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2-15 00:14:34

自那日摔了食盒,汤锦像是把心里最后一点软乎气也摔了出去。

她不再试图与载潋沟通,也不再为下人的窃窃私语动容。

她只是更勤勉地打理着王府内务,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赏罚分明,不容丝毫错漏。

那张珠圆玉润、本该温婉动人的脸上,渐渐凝出一层不容亲近的薄冰,唯有眼底深处,偶尔泄露出一丝属于活人的疲色与柔软,稍纵即逝。

她这般冷肃持重,反倒让王府表面平静了些许。

下人们慑于她日渐显露的威仪与毫不留情的手段,嚼舌根的明显少了,至少不敢再让她听见。

载潋似乎也默认了这种互不打扰的局面,只是偶尔在书房远远望见她端着账簿走过的侧影,那绰约丰盈的身姿在夏日轻薄衣衫下若隐若现,总会让他怔愣片刻,心头涌起复杂难言的滋味。

是怨,是愧,还是那被压制下去的、属于丈夫的念想?他自己也说不清。

这脆弱的平静,在一个炙热的午后被打破。

宫里来了口谕,三日后宫中设宴,为即将凯旋的某位将军庆功,特命瑞亲王携王妃入宫赴宴。

旨意传到汤锦耳中时,她正在核对一批新到的冰绸料子。

手指抚过光滑冰凉的缎面,指尖却微微发僵。

宫宴……又要踏入那个地方,见到那个人。

“王爷那边……如何说?”她问传话的太监,声音平稳。

“王爷已接了旨,说届时定准时携王妃前往。”

汤锦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知道了”

赴宴前夜,载潋竟来了她的院子。

他站在门外,有些踟蹰,月光将他清瘦的身影拉得孤长。

“明日宫宴……”他开口,声音干涩,“父皇或许会……你……多加小心”他似乎想嘱咐什么,又觉得任何嘱咐在绝对的皇权面前都苍白可笑,最终只挤出这么一句。

汤锦隔着门,望着窗纸上那个模糊的影子,心底毫无波澜“妾身省得,谢王爷提点。”

载潋在门外站了许久,终究没再说什么,默然离去。

翌日入宫,汤锦刻意选了身不出错的藕荷色宫装,料子矜贵,样式却保守庄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了几支素雅的玉簪,面上薄施脂粉,掩去眼底的倦色,却越发衬得她肌肤莹润,五官明艳大气。

她知道自己容貌极盛,在这等场合,越是收敛,或许才越安全。

载潋看到她时,眼神恍惚了一瞬。

他想起大婚那日红盖头下惊鸿一瞥的艳光,与此刻这淡雅中透出惊心动魄的美,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他想伸手扶她上轿,指尖动了动,终究还是收回了袖中。

宫宴摆在太液池边的清凉殿,丝竹盈耳,觥筹交错。

帝后高居上首,宗亲勋贵依次列坐。

汤锦跟在载潋身后,目不斜视,依礼叩拜,而后静静落座在属于亲王夫妇的席位。

她能感觉到,从她踏入殿门的那一刻起,就有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她身上。

好奇的,探究的,鄙夷的,怜悯的,还有……那道来自最高处、沉甸甸不容错辨的视线。

皇帝今日心情似乎颇佳,与左右谈笑风生,目光却时不时掠过下首。

当他的视线落在汤锦身上时,总会停顿片刻,那眼神里有毫不掩饰的欣赏,像在打量一件稀世珍宝,甚至隐隐带着一丝……餍足后的回味。

汤锦如坐针毡,只能将背脊挺得更直,微微垂首,盯着面前食案上精美的御膳,食不知味。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突然,皇帝像是想起了什么,执杯笑道:“今日阖宫欢宴,朕瞧着年轻一辈,颇觉欣慰。瑞亲王”他点名载潋,“你成婚不久,新妇又是京中有名的淑媛,朕还未曾好生赏过。听闻汤氏女红极佳,近来宫中正欲制一批新扇面赏人,不若就让你王妃费心,为朕绘制几幅?”

席间静了一瞬。

让亲王妃绘制扇面,虽非重活,却也绝非寻常恩典,更带了几分随意支使的亲近。

无数目光瞬间聚焦在汤锦和载潋身上。

载潋脸色白了白,连忙起身离席,躬身道:“父皇厚爱,儿臣与内子惶恐。只是内子拙技,恐污圣目……”

“诶”皇帝不以为意地摆摆手,目光却落在汤锦低垂的头上,“朕看不错。瑞王妃,你可愿为朕分忧?”

汤锦指尖冰凉,缓缓起身,行至殿中跪下,声音清晰却无波无澜:“皇上隆恩,妾身不敢推辞。只是妾身技艺粗浅,惟恐不能令皇上满意。”

“无妨,尽心即可。”皇帝看着她恭顺的模样,笑意深了些,忽然又道,“说起来,朕记得汤卿家不止一女?听闻瑞王妃有一妹,年岁相当,容貌亦有几分肖似?”

汤锦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寒意骤然窜遍全身。

她倏地抬头,对上皇帝饶有兴味的目光。

那目光在她脸上流转,似在比较,又似在探寻。

“回皇上,”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妾身确有一妹,年幼无知,姿容陋质,不及天家贵女万一。”

“是吗?”皇帝轻笑,未再追问,转而提起别的话头。

然而,就这短短两句问答,已足以在席间掀起无声波澜。投向汤锦的目光,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皇帝对她特别的“关注”,甚至问及她容貌相似的妹妹……这意味着什么,稍微知晓内情的人都忍不住浮想联翩。

汤锦回到座位,感觉载潋的身躯僵硬得如同石块。

她知道自己此刻脸色定然不好看,却连伪装平静的力气都快没了。

她努力维持镇定,不想让人看更多笑话,却控制不住指尖细微的颤抖。

就在这时,邻席一位素来与瑞王府不算亲近的郡王,许是酒意上头,竟端着酒杯晃了过来,先向载潋敬了酒,话头却转向汤锦,眼神带着几分轻佻的打量:“早闻瑞王妃姿容绝世,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通身的气派,竟将满殿芳华都比了下去。王爷好福气啊!”

这话听着是恭维,配上那语气神情,却充满了狎昵的意味。

尤其在此刻微妙的气氛下,更显刺耳。

载潋的脸色瞬间涨红,握着酒杯的手指节泛白,嘴唇哆嗦着,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汤锦抬眼,看向那位郡王。

她心中怒极,恨极,却反而奇异地冷静下来。

她知道,此刻若露怯或动怒,只会让场面更难堪,让人看尽笑话。

她缓缓站起身,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几乎未动的酒,容色平静,甚至嘴角还牵起一丝极淡的、无可挑剔的弧度:“郡王谬赞。妾身蒲柳之姿,承蒙皇上与皇后娘娘恩泽,方得列席于此。今日盛宴,乃为边关将士庆功,妾身感念将士浴血,方有我等安享太平,心中唯有敬重。此杯,妾身敬郡王,亦敬所有为国戍边的英勇将士。”

她声音清朗,不卑不亢,将话题从自己身上引开,抬到了家国大义的高度。

说罢,举杯向郡王示意,又转向御座方向遥遥一敬,随后以袖掩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动作流畅,仪态端庄,无可指责。

那郡王没料到她如此应对,一时噎住,脸上红白交错,讪讪地跟着喝了酒,灰溜溜回了自己席位。

一场小小的风波,似乎被她化解了。

皇帝高居御座,将一切尽收眼底。看着汤锦挺直背脊、从容应对的模样,看着她饮下酒后微微泛红却更添艳色的脸颊,眼中欣赏之色更浓,甚至带上了一丝玩味。这小女子,倒有几分急智与胆色,不甘心完全任人摆布呢。这份鲜活的反抗,比一味的顺从,似乎更勾起他的兴致。

而载潋,看着身侧刚刚“赢了”一场无声交锋的妻子,看着她那瞬间显露光华又迅速收敛的侧脸,心中没有半点轻松,反而沉得更深。

她越是这样耀眼,这样应对得当,就越是衬得他的无能与懦弱。

方才郡王挑衅时,他竟没能第一时间站出来维护自己的妻子!此刻,他只觉得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都充满了讥讽,刺得他浑身疼痛。

那本该属于丈夫的尊严和保护欲,被碾碎成渣,混合着酒液,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

汤锦缓缓坐下,袖中的手仍在微微发抖。

她看似镇定地化解了尴尬,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那短短片刻,耗尽了她的心力。

皇帝提及妹妹的话,像一把淬毒的冰锥,扎在她最恐惧的地方。

而郡王的轻佻,载潋的沉默,还有满殿看似繁华实则冷漠的注视,都让她清晰地意识到:无论她如何努力维持体面,如何小心翼翼,在这权力的盛宴上,她始终只是一道被人品评、甚至随时可能被攫取的“风景”。

她逃不开。

宴席继续,丝竹更喧,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可汤锦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皇帝那意味深长的目光,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在她周身缓缓收紧。

而她刚才那一瞬间的应对,或许在皇帝眼中,并非解围,而是……更有趣的挑战。

她端起宫女新斟的酒,琉璃杯壁冰凉,映出她苍白却惊人的容颜。

她忽然想起母亲带来的那盒甜点,想起那一地破碎的瓷片和狼藉的甜霜。

这宫廷,这宴席,又何尝不是另一个更大、更华丽的食盒?里面盛放的,是名为“权势”、“美色”、“伦常”的饵料,甜美诱人,却也腐朽致命。

而她,似乎正被一双无形的手,缓缓推向这食盒的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