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归来后,汤锦发起了高热。
或许是夜宴上那杯酒太冷,又或许是紧绷的心弦骤然断裂,回府当夜,她便浑身滚烫,意识模糊起来。
昏沉间,无数光怪陆离的碎片交叠:皇帝审视的目光,郡王轻佻的笑脸,载潋惨白沉默的脸,母亲担忧却更显惶恐的眼神,还有那句轻飘飘的“你有一妹,容貌亦有几分肖似”……这些画面反复撕扯着她,让她在梦魇中辗转呻吟。
莲心守在床边急得直掉眼泪,连夜请了太医。
太医诊脉后只说是忧思惊惧过度,兼之风邪入体,开了安神退热的方子。
药灌下去,热度却时退时起,反反复复。
汤锦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原本珠圆玉润的脸颊凹陷了几分,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那双偶尔睁开的眼睛里,还残存着一点不肯彻底熄灭的微光。
载潋来看过她一次。
他站在床前,看着病骨支离、气息微弱的妻子,神情复杂。
他想伸手探探她的额头,指尖却在触及她之前蜷缩回来。
他想说些什么,解释宫宴上的沉默,或者表达一丝歉疚,可看着她紧闭的眼睫下浓重的阴影,所有话语都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句干巴巴的:“你好生养着。”
汤锦没有回应,仿佛连听他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载潋在床边站了许久,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与无力感,混合着隐约的恐惧,越发深重。
他想起宫宴上皇帝看向汤锦的眼神,想起那句关于她妹妹的问话,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知道,事情远远没有结束。
而病榻上这个他名义上的妻子,不仅是他的耻辱,更可能是一道催命符。
他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汤锦的院子,此后数日,再未踏足,只吩咐下人好生伺候。
王府里关于王妃“病重”的流言,又开始悄悄流传。
有人说王妃是“心病”,有人说她是“福薄受不住天家眷顾”,更有人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怕是宫里那位……又有什么念头了。”下人们看汤锦院落的眼神,再次充满了怜悯与隐晦的揣测,只是这次,没人敢再让她听见。
汤锦在病榻上躺了七八日,热度才渐渐退去。
人虽清醒了,精气神却像被抽空了大半,整日里恹恹的,对着窗外出神。
莲心变着法子炖汤煮粥,劝她多食些,她也只是勉强沾沾唇。
这日午后,天色阴沉,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
汤锦强撑着起来,靠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旧帕子,那是她出嫁前母亲给的。
突然,院外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急促脚步声和压低了的喧哗。
莲心刚想出去看个究竟,房门被猛地推开,高玉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一张脸惨白如纸,额上全是冷汗,“噗通”一声跪在汤锦榻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王、王妃!不好了!宫里……宫里又来人了!是、是张公公!这次……这次是带着口谕,说万岁爷……万岁爷请您即刻入宫!”
“哐当”一声,汤锦手中摩挲的旧帕子掉落在地。她猛地抬头,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瞬间褪尽最后一丝颜色,连嘴唇都变得灰白。
胸口像是被巨石重重砸中,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又来了……还是来了……而且是在她病体未愈、如此虚弱的时候!即刻入宫……连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王爷呢?”她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问。
高玉哭丧着脸:“王爷……王爷在前厅陪着张公公,让奴才先来禀报王妃……请王妃……尽快更衣接旨。”
尽快更衣接旨……汤锦闭上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勉强维持着一丝清明。
载潋……他果然,又一次选择了顺从,甚至催促她“尽快”。
莲心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扑到汤锦身边,眼泪直流:“王妃,您还病着呢!这怎么能……”她猛地转向高玉,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高公公,求您再去禀报王爷,王妃实在病重,起不来身,求万岁爷开恩,缓几日,等王妃病好了……”
“莲心!”汤锦厉声打断她,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她睁开眼,那双因消瘦而显得更大的眸子,黑沉沉的,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最终却归于一片死寂的冰冷。“更衣。”
“王妃!”莲心痛哭。
“我说,更衣。”汤锦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她知道,求饶没用,拖延没用,病重更不是理由。
皇帝要见她,她就必须去,哪怕爬也要爬去。
抗拒的后果,她承担不起,汤家更承担不起。
她推开莲心搀扶的手,自己挣扎着下榻。
双腿虚软得几乎站立不住,眼前金星乱冒,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站稳。
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
莲心流着泪,和另一个同样吓得面无人色的丫鬟,手忙脚乱地替她梳洗更衣。
汤锦拒绝了那些鲜艳的衣裳,只选了一套最素净的月白色常服,头发也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挽起,脸上未施半点脂粉。
病容憔悴,眼底布满血丝,却意外地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之美,仿佛一尊即将碎裂的玉像。
当她被莲心搀扶着,一步步挪到前厅时,张世安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看到汤锦这副模样,他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毫无表情的面孔。
“瑞王妃接旨”张世安拖长了音调,“万岁爷口谕,念及瑞王妃前番绘制扇面之心,今有南国新贡异色丝线并前朝古扇谱一套,特赐予王妃观摩研习,着即刻入宫,于撷芳殿偏殿谢恩领赏。”
绘制扇面?谢恩领赏?汤锦心中冷笑,这借口找得何其“光明正大”。她缓缓跪下行礼,声音虚弱却清晰:“儿妾……领旨谢恩。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载潋站在一旁,脸色比汤锦好不了多少,嘴唇翕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侧过头,避开了汤锦投来的目光。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他心头发慌,不敢直视。
没有暖轿,只有一乘普通的青帷小轿等在府门外。
汤锦被扶上轿时,身体晃了晃,几乎栽倒。
莲心想跟上去,却被张世安带来的小太监拦住了。
“王妃身边自有宫里人伺候,姑娘就不必跟去了。”
轿帘落下,隔绝了莲心绝望的哭喊和载潋模糊的身影。
轿子起行,这一次,行走在午后闷热死寂的街道上,汤锦却觉得比那日凌晨更冷。
冷汗一层层冒出来,浸湿了单薄的衣衫,黏腻地贴在身上。
高热似乎又有复起的趋势,头昏沉得厉害,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
她蜷缩在轿子一角,紧紧抱住自己颤抖的双臂。
旧帕子早已失落,掌心被自己掐出深深的血痕。
这一次,等待她的会是什么?仅仅是“谢恩领赏”吗?皇帝特意在她病中召见,究竟意欲何为?那关于妹妹的问话,难道……
她不敢再想下去。
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和无力感。
她拼尽全力在王府立威,强撑病体维持体面,可到头来,只需皇帝轻飘飘一道口谕,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挣扎,都成了徒劳的笑话。
她就像狂风暴雨中的一片落叶,被轻易卷起,抛向未知的、充满恶意的深渊。
轿子又一次穿过重重宫门,停在一处寂静的殿宇前。
不是上次的暖阁,换了个地方,却同样幽深,同样令人窒息。
张世安掀开轿帘,看到汤锦惨白如纸、摇摇欲坠的模样,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却还是伸出手:“王妃,请下轿。万岁爷……已在殿中等候。”
汤锦搭着张世安的手,指尖冰凉。她用了极大的意志力,才让虚软的双腿迈出轿子,站稳。
眼前的宫殿飞檐在昏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森严。
她抬起头,望向那洞开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殿门,眼底最后一点微光,似乎也在这绝望的、无力抗拒的征召中,彻底熄灭了。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冰冷刺骨的寒意,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将她彻底淹没。
这一次,她连那块用来擦泪、也用来咬牙忍痛的旧帕子,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