撷芳殿偏殿,比上次的暖阁更显幽深静谧,空气里浮动着一股奇特的甜香,似檀非檀,闻久了让人头脑发沉。
殿内陈设依旧奢华,却透着一股刻意营造的雅致。
皇帝并未坐在正中的榻上,而是立在窗前,背对着门口,似乎在欣赏窗外一丛开得正盛的紫薇。
汤锦被引至殿中,张世安无声退下,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
她强撑着病体,依礼下拜,额头触在冰凉光滑的金砖地面上,寒意直透骨髓。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和“病了一场?朕看你清减了不少。”
汤锦谢恩起身,垂首站着,不敢抬头。
她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缓慢地,从发顶逡巡到脚尖,带着审视与估量,最后停留在她因消瘦而更显楚楚可怜的侧脸上。
“赐座”皇帝转身,走回主位坐下,指了指下首一张铺着软垫的绣墩。
汤锦依言坐下,只觉得那绣墩绵软得几乎让人陷进去,更加虚浮无力。
“南贡的丝线,还有前朝的扇谱,都在那边案上。
你瞧瞧,可还入眼?”皇帝语气随意,仿佛真的只是请她来鉴赏。
汤锦目光转向一旁紫檀木长案,上面果然陈列着数个打开的锦盒,各色丝线光华璀璨,旁边一卷古旧的册子,纸色泛黄。
她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低声应道:“天家珍品,妾身不敢妄评。”
皇帝轻笑一声,端起手边的茶盏“朕让你评,你便评。听闻你于女红一道颇有心得,前几日宫宴上,朕便想着,这些东西,或许合你用。”他抿了口茶,目光却未离开汤锦“病中不宜劳神,今日便先看看,待你好些了,再慢慢琢磨不迟。”
汤锦心中警铃大作。
这话听着体贴,实则将她下次入宫的由头都定下了“妾身愚钝,恐负皇上厚望。”
“无妨”皇帝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压迫感随之而来“朕有耐心”他顿了顿,忽然道,“抬起头来,让朕瞧瞧,病了这一场,可还认得出来?”
汤锦浑身一僵,指尖掐进掌心。
她缓缓抬头,对上皇帝的目光。
那张已显老态的脸上,此刻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紧紧锁住她的容颜,尤其在她苍白憔悴、却因此更添几分破碎感的眉眼唇鼻间流连。
那目光炽热得几乎要将她灼伤,带着一种纯粹的、毫无掩饰的痴迷,仿佛在欣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贵瓷器,庆幸它虽有裂痕,却更显独特风韵。
汤锦被他看得毛骨悚然,胃里一阵翻滚,几乎要呕吐出来。
她慌忙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不住颤抖。
“还是这般好颜色”皇帝似是满意地喟叹一声,靠回椅背“病了也无妨,养养便是。这宫里,什么好药材没有?”他语气里那种理所当然的占有意味,让汤锦如坠冰窟。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太监略显急促的通传声:“启禀万岁爷,皇后娘娘驾到。”
皇帝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宣”
殿门打开,皇后扶着宫女的手,款步而入。
她身着明黄色凤穿牡丹常服,头戴九尾凤钗,仪态雍容,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端庄的微笑,只是那笑意在看到殿中情形,尤其是看到苍白瘦削却依旧难掩殊色的汤锦时,微微凝滞了一瞬,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寒意。
“妾身给皇上请安”皇后行礼,声音温婉。
“皇后怎么来了?”皇帝语气平淡。
“臣妾听说皇上在此鉴赏古扇谱,心中好奇,便过来瞧瞧。不想瑞王妃也在。”皇后目光转向汤锦,笑容加深,却未达眼底,“瑞王妃瞧着气色不佳,可是身子还未大好?”
汤锦连忙起身,欲行大礼:“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劳娘娘挂心,臣妾只是偶感风寒,已无大碍。”
她病体虚弱,起身又急,脚下那绵软的绣墩微微一滑,她本就虚浮的脚步一个踉跄,竟没能站稳,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倒下去!
“砰!”
膝盖重重磕在坚硬冰冷的金砖地上,钻心的疼痛瞬间传来。这还不算,她倒地时,手臂慌乱中扫到了旁边高几上一只汝窑天青釉莲花式香炉!
“哐啷!”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响彻殿宇。
那只价值连城、精巧绝伦的香炉摔在地上,四分五裂,香灰泼洒出来,沾染了她月白色的裙摆,狼藉一片。
炉中未燃尽的甜香块滚落出来,散发出一股更加浓郁的、令人头晕的香气。
殿内死一般寂静。
汤锦跪伏在地,膝盖和手肘火辣辣地疼,额角也因刚才的撞击嗡嗡作响。
她看着眼前一地碎片和香灰,看着自己脏污的裙摆,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无尽的恐慌和羞耻。
她竟然……竟然在帝后面前如此失仪,还打碎了御用之物!
皇后的惊呼恰到好处地响起“哎呀!这可是前朝的古物,皇上最心爱的那只莲花香炉!”她快步上前,却不是扶汤锦,而是惋惜地看着碎片,蹙眉道“瑞王妃,你怎如此不小心?可是病得厉害,手脚都不稳了?”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是坐实了她失仪毁物的罪名。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裙摆脏污、发髻微散,越发显得可怜又狼狈的汤锦,眼中最初闪过的一丝不悦,竟慢慢被另一种更幽暗的情绪取代。她这副狼狈无助、仿佛轻轻一折就会碎掉的模样,竟比方才强作镇定的样子,更勾动他心底某种隐秘的掌控欲与怜惜(或者说,是变相的占有欲)。只是,皇后在此,他不能表现得过于维护。
“大胆!”皇帝的声音带着威压,却并非全然震怒,更像是一种姿态,“御前失仪,损毁御物,该当何罪?”
汤锦浑身剧颤,伏地叩首,声音破碎不堪:“臣媳……臣媳罪该万死!臣媳并非有意,求皇上、皇后娘娘开恩!”每说一个字,膝盖和手肘的疼痛都加剧一分,冷汗混合着屈辱的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
她知道,自己完了。
在皇后明显不善的目光下,犯下如此“过错”皇帝即便有一丝痴迷,此刻也绝不会明着袒护她。
皇后叹了口气,语气宽容却带着敲打:“皇上息怒。瑞王妃想来确实是病体未愈,一时失了分寸。只是这香炉……唉。依臣妾看,瑞王妃既已如此,不若先在宫中歇息片刻,传太医来看看伤势,等定定神再论。这般模样出去,恐惹人非议,于王府颜面也有损。”她看向皇帝“皇上以为如何?”
先将人留下,名正言顺。
太医看过,便可说伤势不宜移动,顺理成章多留些时辰,甚至……留宿。
皇后这一手,既彰显了自己的大度,又将汤锦置于更尴尬危险的境地,还试探了皇帝的态度。
皇帝深深看了皇后一眼,自然明白她的意图。
他心中对汤锦的处境并非毫无怜意,但皇后的话在理,且那幽暗的私心也让他默许了这种安排。
将这只受惊的、折翼的鸟儿暂时拘在触手可及的笼中,似乎也不错。
“皇后言之有理。”皇帝缓缓开口,目光落在汤锦沾着香灰的纤白手指上“张世安,传太医。扶瑞王妃到后殿暖阁歇着,好生照看。”
“嗻”张世安应声而入,示意两个宫女上前搀扶。
汤锦听到这个安排,如遭雷击。
留在宫中?去后殿暖阁?不……不能留在这里!她挣扎着想自己起来,想开口拒绝,可膝盖疼得厉害,浑身脱力,在宫女搀扶下根本站立不稳。
她想向皇帝哀求,抬眼却对上皇后那双看似平静、实则冰冷锐利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像一件失了魂的破烂玩偶,被宫女半扶半架着,带离了正殿,走向那更加幽深、未知的后殿暖阁。
身后,隐约传来皇后温婉的声音在与皇帝说着什么,似乎是关于宫务,又似乎是别的。皇帝的声音含糊地应着。
汤锦被安置在暖阁的软榻上。
太医很快来了,查看她膝盖和手肘的淤青与擦伤,开了些活血化瘀的膏药,又说她气血两虚,惊惧过度,需要静养,不宜立刻移动。
每一句话,都像是在为她留在宫中添砖加瓦。
宫女为她清理了裙摆上的香灰,换上了宫里准备的干净素衣。
那衣裳料子极好,却宽大不合身,更衬得她形销骨立。
她蜷缩在榻上,听着暖阁外隐约的人声和脚步声,每一次响动都让她心惊肉跳。
膝盖一阵阵抽痛,心底的恐惧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
她试图自救,低声对守在一旁的宫女说想给王府捎个信,报个平安。宫女垂着眼,恭敬却疏离地回答:“王妃放心,皇上已派人知会王府了。您且安心养着。”
知会王府?如何知会的?载潋知道了,会如何?他会想办法吗?还是又一次的沉默接受?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下来。
暖阁里点起了灯,光线昏黄。有人送来了清淡的膳食和汤药,她毫无胃口,却不敢不吃,强迫自己咽下几口,胃里却堵得难受。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似乎安静下来。
忽然,暖阁的门被轻轻推开。
汤锦悚然一惊,猛地抬头看去。
门口站着的,不是皇帝,也不是皇后,而是张世安。
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只白玉小碗,碗里是黑漆漆的汤药,旁边还有一小碟蜜饯。
“王妃,该用药了。”张世安的声音依旧平淡,“万岁爷吩咐,让您务必按时服用,好生静养”
他将托盘放在榻边小几上,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垂手立在一旁,像是在等待。
汤锦看着那碗浓黑的药汁,又看看垂手而立的张世安,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普通的汤药,或者说,不完全是。
皇帝在用这种方式提醒她,掌控她,甚至……检验她的“顺从”。
她颤抖着手,端起那碗药。
浓重的苦味扑鼻而来。
她闭上眼,如同饮下毒药一般,将温热的药汁一口一口吞下。
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心底,混合着无尽的屈辱和恐惧。
喝完药,她拿起蜜饯,却连放入口中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捏在指尖。
张世安见她喝完,脸上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满意的神色,躬身道:“王妃早些歇息。奴才就在外间候着,有何需要,尽管吩咐。”
门被轻轻带上。
汤锦捏着那枚蜜饯,指尖用力到泛白。
甜吗?再甜,也盖不住满口的苦涩,更盖不住心底那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绝望。
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挣扎,在这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都成了徒劳的笑话。
她连自己的身体、自己的去留都无法做主。王爷的沉默,皇后的敌意,皇帝的痴迷与掌控……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紧紧缠绕,越收越紧,几乎要勒断她的呼吸。
窗外的夜色,浓黑如墨,看不到一丝光亮。
她缓缓松开手,那枚精致的蜜饯滚落在地,悄无声息。
如同她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