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汤锦在宫中的暖阁里,睁眼到天明。
张世安就守在外间,无声无息,却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
膝盖的疼痛时时刻提醒着她白日里的狼狈与屈辱,而更深的寒意,来自对未知命运的恐惧。
皇帝没有再来,皇后也没有出现,但这种刻意的“平静”反而更令人窒息。
她像一件被暂时搁置的珍玩,等待主人随时想起,随意处置。
天蒙蒙亮时,终于有旨意传来,允她回府“静养”,仍是那乘青帷小轿,悄无声息地将她送回了瑞王府。
没有一句解释,也没有任何关于那打碎香炉的处置。
这种悬而未决,比直接降罪更折磨人。
王府上下对她的归来,态度愈发微妙。
莲心抱着她哭成了泪人,检查她身上的淤青,心疼得无以复加。
下人们则远远看着,眼神里充满同情、畏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王妃在宫中“犯错”、“留宿”的消息,显然已经长了翅膀。
载潋在她回来的当天傍晚,终于踏入了她的院落。
他看起来比她这个病人更加憔悴,眼下一片乌青,胡子拉碴,仿佛几日未睡。
他看着靠在榻上、面色灰败、眼神空洞的汤锦,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两人之间隔着的,已不仅仅是冰层,而是一道深不见底的、充满污浊泥沼的鸿沟。
“你……”载潋终于艰涩地开口,声音沙哑,“宫里……没事吧?”
汤锦缓缓转动眼珠,看向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王爷觉得呢?”
载潋被她这眼神刺得一缩,避开了目光,双手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父皇……皇后娘娘,没有为难你吧?那香炉……”
“皇上和皇后娘娘宽宏大量,未曾降罪。”汤锦的声音平淡无波,“只是让妾身,在宫中静养了半日。”
“静养”二字,她咬得极轻,却像重锤砸在载潋心上。
他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一股混合着耻辱、愤怒、恐惧和深深无力的浊气在他胸中翻腾。
他猛地抬头,眼中布满了红血丝,像是终于被逼到了某个极限。
“汤锦!”他低吼一声,上前两步,却又在触及她冰冷目光时顿住,颓然垮下肩膀,声音里带着绝望的颤抖,“我们……我们和离吧。”
汤锦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
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来,那种被彻底抛弃、连最后一点名义上的依靠都要失去的灭顶之感,依然让她眼前发黑。
“……你说什么?”她听见自己缥缈的声音。
“和离!”载潋像是破罐子破摔,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激动,“我写休书!你离开王府!去哪里都好,回你娘家,或者……或者找个清净的庵堂带发修行!总之,离开这里!离开京城!”
庵堂?修行?汤锦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这个男人,她的丈夫,不仅不敢保护她,现在竟要亲手将她推入空门,用这种方式来摆脱她这个“麻烦”,来向他的父皇“表明心迹”,划清界限?
极致的悲凉之后,竟是一股荒诞至极的笑意涌上心头。
她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喑哑,像秋风刮过枯枝。
“王爷……真是好打算。”她止住笑,眼神冷得像淬了毒的冰“用一封休书,把妾身打发去青灯古佛,既能全了王爷的体面,又能向皇上表示王爷绝无觊觎之心,忠心可嘉……是吗?”
载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被她说中心事,恼羞成怒:“你懂什么?!你知道外面现在都是怎么说你的?怎么说我的?说我们瑞王府成了天大的笑话!说我载潋连自己的妻子都护不住,不,是根本不敢护!你知道皇阿玛他看你的眼神……那香炉,皇后娘娘为何偏偏那时候来?这宫里宫外,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再留在王府,迟早有一天……迟早会……”
会怎样?会被皇帝正式纳入后宫?会让皇室丑闻彻底无法遮掩?会连累他失去圣心,甚至丢掉性命?
“所以,为了王爷的清誉和安危,妾身就该识趣地、悄无声息地消失,对吗?”汤锦一字一句,字字诛心“王爷可曾想过,妾身被休弃出家,世人又会如何议论?妾身的母族,又将颜面何存?妾身这一生……又当如何?”
“那你要我怎么办?!”载潋终于失控,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桌案上,杯盏跳起,哐当作响,“抗旨吗?跟皇上抢女人吗?我敢吗?我能吗?!汤锦,你别再天真了!从你被抬进宫的那一刻起,你就不是我载潋能留得住的人了!我现在送你走,是给你一条生路!至少……至少你能保住性命,清清白白地……”
“清清白白?”汤锦打断他,猛地掀开盖在膝上的薄毯,露出那片狰狞的淤青,又指了指自己苍白憔悴的脸,“王爷看看,妾身如今,何来清白可言?这满京城的风言风语,这宫里若有似无的摆布,还有王爷您这迫不及待的休弃……哪一样,容得下清白二字?”
她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连日来的病弱、恐惧、屈辱、绝望,在这一刻化作了尖锐的愤怒和不甘。
“王爷若真觉得妾身是累赘,是祸水,大可以一杯毒酒,一把匕首,让妾身干干净净地死了,岂不比送去庵堂,更省了王爷的心事,也更全了皇家的颜面?!”
“你……你疯魔了!”载潋被她眼中决绝的恨意吓得后退一步,脸色惨白如纸。他没想到,这个一贯看似柔顺、只在隐忍中透出倔强的女人,被逼到绝境时,竟会爆发出如此凌厉尖锐的反抗。
他心底那点残存的、属于丈夫的愧疚和矛盾,被这尖锐的指责刺得鲜血淋漓,却又被更大的恐惧和自私死死压住。
“我没疯。”汤锦慢慢坐直身体,尽管摇摇欲坠,背脊却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竹,“王爷想要休书,想要送我去出家,可以。”她盯着载潋的眼睛,那里面再无丝毫温度,“但请王爷记住,今日之后,我汤锦是生是死,是荣是辱,都与王爷您,再无瓜葛。
王爷您今日的抉择,也望他日,莫要后悔。”
载潋被她看得心底发寒,竟不敢再与她对视。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房门,仿佛身后有恶鬼索命。
汤锦看着他逃也似的背影,一直挺直的脊背,终于缓缓地、一点点地佝偻下去。
最后一点支撑她的气力,似乎也随着载潋的离去而消散。
她瘫软在榻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前阵阵发黑,胸口堵得快要爆炸,却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原来,心死到极致,是连哭都哭不出来的。
就在王府因为这“休妻出家”的惊涛骇浪而暗流涌动、人心惶惶之际,一个更加爆炸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从宫中传来。
皇后娘娘,突发急症,病势沉重,昏迷不醒!太医院束手无策,宫中已隐隐有冲撞、不祥的流言暗起。
虽未明指,但结合不久前皇后在撷芳殿偏殿“恰巧”撞见瑞王妃,以及瑞王妃打碎御用香炉之事,一些隐晦的猜测,开始在最隐秘的角落蔓延。
消息传到瑞王府时,载潋正在书房,对着铺开的白纸和笔墨,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听到皇后病重的消息,他先是一惊,随即,一种更加冰冷刺骨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皇后在这个时候病重……若是真有“冲撞不祥”的流言坐实,那作为“不祥之源”的汤锦,会是什么下场?父皇对她再痴迷,在涉及中宫安危、涉及天家体统时,又会如何抉择?
他猛地想起汤锦那句“一杯毒酒,一把匕首”……不,也许连那样痛快的死法都不会有。等待她的,可能是更屈辱、更隐秘的消失。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他看着眼前空白的休书,那曾被他视为解脱之途的东西,此刻却仿佛成了一张催命符。
若他此刻休妻,将汤锦推出去,岂不是坐实了她的“不祥”?父皇会不会认为他急于撇清,反而更生疑窦?皇后若真有万一……汤锦必死无疑,而他,恐怕也难逃干系。
笔从他指间滑落,在宣纸上溅开一团浓黑的墨渍,如同他此刻晦暗绝望的心境。
而汤锦在自己的院落里,也从莲心惊恐万状的描述中,得知了皇后病重的消息。莲心吓得语无伦次。
只反复说着“外头传得好吓人”
“说是冲撞了”、
“怎么办啊王妃”。
汤锦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皇后病重?冲撞?她想起皇后那日冰冷的眼神,想起那只恰到好处摔碎的香炉……这病,来得真是时候啊。
她缓缓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如雪、却依旧美得惊心的脸。
!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镜面,指尖冰凉。
王爷想送她去庵堂,求得一方清净,也求得他自己的解脱。
皇后突然病重,将她置于“不祥”的火山口。
皇帝……那个掌握着一切的男人,他的痴迷,在江山体统、中宫安危面前,又值几何?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还未出嫁时,母亲曾抚着她的头发叹道:“我儿这般容貌,不知是福是祸。”
如今,祸已临头,福在何处?
窗外,天色阴沉,闷雷隐隐滚动,一场暴雨似乎就要来临。
镜中的美人,缓缓勾起嘴角,绽开一个极淡、极冷,也极艳的笑容。
也好。
这潭水,既然已经浑到了底,那就看看,最后被淹死的,会是谁吧。
青丝尚在,命已飘摇。
这庵堂,恐怕也不是想进,就能进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