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2-15 00:15:24

休书终究还是送来了。

载潋都没亲至,而是高玉捧着送来,头几乎垂到胸口,不敢看汤锦的眼睛。

薄薄一纸,言辞冰冷客气,无非是妇德有亏、无子、侍奉不谨,为全两家颜面,准其归家或自寻清净。

最后添了看似仁慈的一笔:念及旧情,允其带贴身婢女一人,并赠些许盘缠衣物,送往京郊百里外的宁国庵“静思己过”。

宁国庵,比原先说的庵堂更远,更偏僻,香火寥落。

汤锦接过那纸休书,指尖平稳,脸上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虚幻的笑意。

她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收入袖中。

动作从容得像是在收起一份无关紧要的请柬。

“替我谢过王爷。”她对高玉说,声音平静无波。

高玉嗫嚅着应了,逃也似地退下。

院子里的气氛凝滞得如同坟场。

下人们远远看着,眼神复杂。

王爷休妻,虽未明言缘由,但结合宫中皇后病重、坊间不祥的流言,谁都知道这意味着王妃被彻底抛弃,甚至可能被当成了某种“祸源”送走。

消息如同滴入油锅的水,瞬间让某些人活泛起来。

当日午后,几位素日里对汤锦恭敬有加、甚至有些惧怕的妾室,联袂而至。

为首的是侧妃周氏,家世不高,却因生了王府目前唯一的庶子而颇有底气。

往日她在汤锦面前总是低眉顺眼,此刻却挺直了腰杆,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近乎亢奋的神气。

“听闻姐姐即将离府,妹妹们特来送送。”周氏扶着丫鬟的手迈进门槛,目光在汤锦简单打包的行李上扫过,嘴角噙着一丝笑,“姐姐这一去,山高路远,那宁国庵清苦,可要保重身子才是。”

另一个侍妾李氏接口,语气夸张:“是呀,姐姐这般天仙似的人物,往后青灯古佛,真是……啧啧,可惜了。”她上下打量着汤锦即便荆钗布裙也难掩的殊色,眼底掠过嫉妒与快意。

汤锦坐在仅剩的、未打包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眼前聒噪的只是几只蚊蝇。

周氏见她这般无视,心头火起,往前走了两步,假意叹息:“唉,说起来,姐姐也是命不好。才嫁进来多久,就惹出这许多是非。如今皇后娘娘凤体违和,外面传得那样难听……王爷也是没法子,为了王府上下,总得有个交代。姐姐去了庵堂,静静心,也为娘娘祈福,说不定还能抵消些业障呢。”

“业障?”汤锦终于缓缓抬眼,看向周氏。那双曾经盈满秋水、如今却深不见底的眸子,黑沉沉的,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虚无的平静。

“周侧妃说的是,我进了王府,才招来这许多业障。想来我走之后,王府定然能门户清静,王爷与各位妹妹,也必能安享尊荣,多子多福了。”

她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针。

周氏等人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这话听着像是认命,细品却满是讥讽。

将王府的不顺都归咎于她,她们这些留下的人,又能好到哪里去?尤其那“多子多福”更像是在刺周氏只有一子且是庶出。

李氏恼道:“你!死到临头还嘴硬!你以为你还是王妃吗?不过是个被休弃的丧门星!”

“李氏!”莲心气得浑身发抖,忍不住出声,“你怎敢对……对娘子如此无礼!”

“娘子?”周氏嗤笑,“哪门子的娘子?不过是个出家的姑子罢了!莲心,你也趁早醒醒,跟着这么个主子,往后还有的是苦头吃呢!”

汤锦轻轻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桌相碰,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她站起身,虽消瘦,身姿却依旧挺拔。

她慢慢走到周氏面前,目光平静地直视着她。

周氏被她看得心里莫名发毛,强撑着瞪回去。

“说完了?”汤锦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室内瞬间安静下来,“说完了,就请回吧。我要收拾行装了。”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人“至于往后是苦是甜,是福是祸,就不劳各位妹妹挂心了。各位……好自为之。”

她不再看她们,转身走向内室。

那背影决绝而孤直,竟无半分被休弃出家的落魄妇人应有的凄惶。

周氏等人像是铆足了劲一拳打在棉花上,还隐隐被那棉里藏的针扎了一下,说不出的憋闷难受,最终也只能悻悻离去,留下一串压抑的嘲讽和低笑。

人走后,莲心强忍的眼泪才掉下来,一边麻利地收拾最后一点东西,一边哽咽:“她们……她们怎么敢这样!”

汤锦站在窗边,望着院中那株开始落叶的石榴树,良久,才轻声道:“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捶。自古如此。”她的声音里没有委屈,只有一片彻骨的冰凉。那些恶意的调笑、落井下石的嘴脸,如同最锋利的刻刀,将她心底最后一丝属于“瑞王妃”的柔软和对人性的期待,彻底剔除。留下的是坚硬的、冰冷的、甚至开始滋长黑暗的顽石。

她记住她们每一个了。

离府那日,天色阴沉如铅。

一辆简陋的青篷马车停在王府侧门,除了莲心和一个沉默寡言、明显不情愿的年老车夫,再无他人相送。

载潋没有出现,只有高玉带来一句“王爷伤心,周氏在旁,不愿意让王爷看到分离的场景再次伤心。”

就在汤锦扶着莲心的手,即将踏上车辕时,一个小太监骑马匆匆而来,竟是张世安身边的小徒弟。

他下马,对汤锦草草行了个礼,尖声道:“传皇上口谕:瑞王妃汤氏,既已离府,前往静修,望其诚心涤虑,莫负天恩。特赐《金刚经》一部,随身持诵,为皇后娘娘祈福。”

一部用明黄绸布包裹的经书被递到汤锦手中。

沉甸甸的,冰凉。

汤锦跪下接旨,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讥诮与冰寒。

为她祈福?还是用这部经书,坐实她“赎罪”、“祈福”的身份,安抚舆论,同时……也是皇帝不忘的提醒?天恩?好一个“天恩”!

马车缓缓驶离王府,驶入京城街道。起初还好,越是靠近城门,行人越多,指指点点的议论声便隐隐传来。

“……看,那就是瑞王府出来的,那个不祥的王妃……”

“听说就是她冲撞了皇后娘娘,害得娘娘一病不起!”

“长得一副狐媚样,果然是祸水……”

“呸!扫把星!赶紧滚出京城吧!”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不知是谁先扔出了一片烂菜叶,“啪”地打在车篷上。紧接着,更多的污秽之物。

烂菜叶、臭鸡蛋、甚至小石子。

如同雨点般砸向马车。

车篷被砸得砰砰作响,污秽的汁液顺着车壁流淌下来,恶臭弥漫。

“住手!你们住手!”莲心气得想要掀开车帘理论,却被汤锦死死拉住。

“别出去”汤锦的声音异常平静。

她透过车帘的缝隙,冷冷地看向外面那些义愤填膺、面目模糊又扭曲的脸孔。

有挎着菜篮的妇人,有袖手旁观的男人,有跟着起哄的半大孩子……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狂欢的正义感,仿佛在通过羞辱她这个“不祥之人”,来宣泄对天家威严变故的不安,或者仅仅是为了凑一场热闹。

一片烂菜叶穿过缝隙,砸在汤锦的肩头,留下黏腻恶心的痕迹。

她没有拂去,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一张张脸。

她记住他们了。

每一个扔出东西的人,每一个唾骂的眼神,每一句充满恶意的诅咒。

马车在污物和骂声中艰难前行,终于狼狈地驶出城门,将那座繁华而冷酷的京城抛在身后。颠簸的土路上,马车速度慢了下来。

车夫嘟囔着抱怨晦气,对她们主仆愈发没好脸色。

中午在路旁简陋的茶寮歇脚时,那车夫只要了清水和干粮自己吃,对汤锦和莲心不闻不问。

莲心拿出自己偷偷藏的有限一点碎银,想买两个馒头,却被茶寮老板和几个歇脚的脚夫用异样的眼光打量。

“哟,这不是从京城那不祥王妃嘛!马车上下来的吗?”一个脚夫嗤笑“可别把晦气传给我们,这馒头,不卖!”

莲心又气又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还想争辩,汤锦拉住了她。

“不必求他们。”她声音冷淡,从怀中掏出那部明黄绸包裹的《金刚经》,走到茶寮老板面前“一部御赐《金刚经》,换两个馒头,一壶清水,可够?”

老板和众人都被那明黄色晃了眼,吓了一跳。

御赐之物?哪怕只是经书,也代表着皇家的影子。

老板脸色变了变,终究不敢再刁难,讪讪地换了馒头和水,甚至不敢多看一眼那经书。

汤锦拿着馒头和水回到莲心身边,主仆二人就着清水,默默啃着冷硬的馒头。

经书被她随意放在一旁沾满灰尘的木桌上,明黄绸已然污损。

莲心看着小姐平静到近乎麻木的侧脸,看着她肩上未干的污渍,看着她握着馒头的手上那些细小的伤口和淤青,再也忍不住,低低啜泣起来:“小姐……您受苦了……”

汤锦慢慢嚼着馒头,目光投向官道尽头蜿蜒的、通往未知深山的路。

半晌,她才低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莲心说:

“记住这条路,莲心。”

“记住这些人的脸。”

“记住我们今日吃的每一口冷馒头,喝的每一口脏水。”

“记住这身污秽,这身狼狈。”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可怕的、近乎誓言般的重量。

“今日之耻,今日之苦,若他日……必要百倍偿还。”

阳光透过破旧的茶寮顶棚,斑驳地照在她脸上。

那张曾经珠圆玉润、明媚端方的脸,此刻苍白消瘦,却有一种被苦难淬炼过的、惊心动魄的冷硬之美。

眼底深处,那点漆黑的、冰冷的火焰,在绝望的灰烬中,终于彻底点燃,无声地、猛烈地燃烧起来。

宁国庵的钟声,还在遥远的山间等待。

而前往那里的每一步,都像是在将她拖向更深的泥泞,也将某些柔软的东西,彻底碾碎,化为滋养仇恨与决绝的养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