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2-15 00:15:37

宁国庵比想象的更破败,也更森严。

庵门窄小,灰墙斑驳,隐在半山腰一片蓊郁却阴森的林木之后,寂静得只闻鸟鸣与隐约的钟磬声,香火气稀薄得近乎于无。

汤锦被引至一处偏僻小院,说是庵中最好的客房,也不过是一明一暗两间房,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但意外的干净,被褥是半新的细棉布,窗纸完整,桌上甚至还备有一套素净但质地不错的茶具,并一个小小的、插着几枝山野秋菊的粗陶瓶。

这“最好”的待遇,在此刻此地,显得格外突兀和讽刺。

引路的老尼神情木然,只说了一句“施主自便,下周进行入门仪式”便合十退下。

莲心一边收拾着简单得可怜的行李,一边忍不住低声嘀咕:“这屋子……倒像是提前有人吩咐收拾过的。”

汤锦站在窗边,看着窗外荒芜的庭院和远处苍茫的山色,没有接话。

还能有谁?皇后病重,王爷休妻,将她发配至此,却还贴心地安排了这间相对舒适的屋子,除了那位高高在上、心思难测的皇帝,还能有谁?

这微末的关照,像毒蛇冰冷的信子,舔舐着她的脖颈,提醒她即使身在方外,也仍在某人的视线与掌控之中。

他不杀她,不放她,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你依旧是我的所有物,哪怕是在这荒山野庵。

这一夜,汤锦睡得极浅,山中夜风呼啸,松涛如泣,每一丝声响都让她惊醒,莲心也同往常一样守着她。

晨钟响起时,她眼底带着更深的青黑,却已起身,自己打水净面。

冰凉的山泉水激得她微微一颤,看着铜盆中自己苍白消瘦的倒影,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已是一片沉寂的潭水。

上午,她在莲心的陪伴下,去佛堂上了一炷香。

庵中尼姑不多,皆是神色淡漠,各自做着功课,无人与她交谈,仿佛她只是一缕误入的空气。

那种彻底的被排斥感,比王府下人的窃窃私语更让人心冷。

她跪在冰凉的蒲团上,看着袅袅升起的青烟后面模糊的佛像,心中一片空洞。祈愿?她不知该为何人何事祈愿。

赎罪?她从不认为自己有罪。

就在她起身准备离开佛堂时,一个小尼姑匆匆进来,对住持低语了几句。

住持抬眸,古井无波的目光掠过汤锦,淡淡道:“汤施主,山门外有位……故人求见。”

故人?

汤锦心头莫名一跳,一丝极细微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波澜漾开。

她随着小尼姑走到庵门附近一处相对僻静的树下,远远便看到了那个身影。

是载潋。

他独自一人,穿着不起眼的常服,立在萧瑟的秋风里,背影清瘦孤直,却透着一股浓重的、化不开的疲惫与惶然。

听到脚步声,他倏然转身。几日不见,他眼下乌青更深,面容憔悴,嘴唇干裂,望向汤锦的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愧疚,有痛苦,有挣扎,还有一丝……来不及掩藏的、深切的思念与不舍。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

山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你……”载潋喉头滚动,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还好吗?”

汤锦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这副为情所困、痛苦不堪的模样,心中那片沉寂的潭水骤然被投入巨石,却不是温情,而是翻滚的岩浆。

她曾无数次在深闺梦里描绘过丈夫的模样,想象过重逢的情景,却从未想过,会是在这样屈辱的境地下,看到他这样无力又虚伪的关切。

“王爷觉得呢?”她开口,声音平静,却像冰锥般刺人“住着这精心安排的庵堂上房,听着晨钟暮鼓,吃着青菜豆腐,为我那冲撞了的皇后娘娘日夜祈福!?妾身好得不得了。”

“锦儿!”载潋被她话里的刺扎得脸色一白,上前一步,却又像是怕碰碎什么似的停住,脸上肌肉微微抽搐“我知道你恨我,怨我……可我当时……我真的是没有办法!皇后的病来得突然,流言那样凶,父皇他……我若不休你,不送你走,下一个倒下的可能就是整个王府,可能就是你!我是在保你的命啊!”

“保我的命?”汤锦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凄楚与嘲讽“王爷,您是在保您自己的王位,保您自己的前程,保您自己不被天家猜忌吧?送我到这里,青灯古佛,了此残生,这就是您给我的生路?您可知道,这一路上,那些烂菜叶、臭鸡蛋砸在车上的声音?您可知道,茶寮里的人连个馒头都不肯卖给我的眼神?您又可知道,这庵堂里,连姑子都视我为不祥的污秽?!”

她的声音渐渐拔高,连日来压抑的恐惧、屈辱、愤怒、不甘,如同决堤的洪水,朝着眼前这个她曾经寄托过终身、此刻却最显无能的男子倾泻而去。

“您口口声声没有办法,那当初圣旨召我入宫时,您为何不拦?宫宴上旁人轻贱我时,您为何不语?皇后面前我摔倒打碎香炉时,您又在何处?您总是没有办法,总是身不由己!那您当初何必娶我?何必给我那一星半点的、虚假的指望?!”

载潋被她质问得步步后退,脸上血色尽褪,眼中漫上深切的痛苦和无力。

“我……我拦过,我争过!可我拿什么去拦?那是父皇!是天子!我一介皇子,无兵无权,连自己的府邸都护不周全,我拿什么去跟他争?!”他猛地抓住自己的头发,近乎崩溃“你以为我不痛吗!看着自己的妻子……我每晚闭眼都是你的样子,我恨我自己无能,我恨不得……可我能怎么办?汤锦,你告诉我,我能怎么办?!”

他的痛苦是真实的,那眼底深切的思念与不舍,在晨光中无所遁形,几乎要满溢出来。

有那么一瞬间,汤锦几乎要被那熟悉的、属于丈夫的脆弱眼神所打动,心底最深处那未曾完全熄灭的余烬,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但也仅仅是一下。

她看着载潋因为激动和痛苦而泛红的眼眶,看着他抓住头发的手背上暴起的青筋,看着他身上那件质料普通却依旧整洁的常服,他依旧是他,养尊处优、顾虑重重的王爷。

而自己,已是荆钗布裙、一身污名、被放逐荒山的弃妇。

那一点余烬,迅速被冰冷的现实浇灭,只剩呛人的灰烟。

“王爷不知道怎么办?”汤锦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耗尽所有力气的疲惫与彻底的失望“所以,就把难题丢给了更无力反抗的我。王爷的苦衷,妾身今日,算是彻底明白了。”

她不再看他,转开视线,望向远处层叠的山峦,声音飘忽得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王爷请回吧。此地清苦,非王爷久留之所。妾身往后,会在这宁国庵中,好好为皇后娘娘祈福,为王爷祈福,为……汤家祈福。不劳王爷……再挂心了。”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最锋利的刀,割断了两人之间最后一丝名为“夫妻”的牵连。

载潋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他看着汤锦侧脸那冰冷决绝的线条,看着她眼中再无波澜的死寂,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他想再说些什么,想伸手去拉她,可所有的话语和动作,都在她周身弥漫开的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气前,冻结了。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王府下人服饰的小厮,从山道旁树丛后慌慌张张地跑出来,也顾不得汤锦在场,凑到载潋耳边,急促地低语了几句。

只见载潋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瞳孔骤然收缩,身体甚至晃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消息。

他猛地抬头,惊恐地看了一眼汤锦,又像是被烫到般迅速移开目光,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来不及说。

那小厮低低一声:“快走!”竟像是身后有猛兽追赶一般,他与小厮,头也不回地朝着庵堂侧面的小径仓皇奔去,转眼便消失在荒草树木之中,只留下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和摇晃的枝叶。

汤锦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心中一片冰凉的明悟。

能让他如此惊恐失态,连最后一点体面都顾不上,仓皇如丧家之犬般逃离的……在这京城地界,还能有谁?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宁国庵那扇鲜少开启的正门,被缓缓推开。

低沉的号角声隐约传来,仪仗肃穆,明黄色的华盖在秋日黯淡的天光下,依旧刺目。

皇帝,来了。

汤锦被老尼引至庵门前那片不大的空地上跪迎。

她低着头,看着眼前尘土中越来越近的明黄靴尖,闻着那熟悉的、无处不在的龙涎香气,胃里翻江倒海,恶心得几乎要吐出来。

她死死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压住那股生理性的厌恶和恐惧。

“平身”皇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似乎带着一丝笑意,“此处清幽,倒是养人。看来你气色尚可。”

汤锦谢恩起身,依旧垂着眼。她能感觉到那目光如同实质,在她身上来回逡巡,带着评估与满意。

“托皇上洪福,此处甚好。”她听见自己用尽可能平稳、甚至带上一丝微弱顺从的语调回答,脸上努力扯出一个极淡、却足够清晰的、陪着小心与感激的笑容。

尽管这笑容让她自己都感到无比恶心。

皇帝似乎很受用她这“识趣”的姿态,并未多言,只吩咐随从将一些“用度之物”送入她所住的小院,无非是更好的被褥、茶具、文房,以及一些精致的素点心和药材。

每一件,都在无声地彰显着他的“恩宠”与掌控。

他没有久留,仿佛真的只是顺路来看看,叮嘱了几句安心静修、缺什么只管开口,便起驾回銮了。

庵堂内外,因为圣驾的突然到来和离去,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与压抑。

汤锦回到那间上好的客房,看着那些新添的、与这破败庵堂格格不入的物件,脸上那强装的笑意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麻木。

莲心红着眼眶,默默收拾着。

“莲心”汤锦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我离家前,高玉是不是偷偷塞给你一个银袋?”

莲心一愣,连忙从贴身衣物里拿出一个沉甸甸的、绣着汤家族徽的旧锦囊:“是,小姐。高公公说是……府里老夫人让转交的,给您路上应急。”

她打开,里面除了些散碎银两和两张小额银票,还有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

汤锦接过纸条,展开。

上面是母亲熟悉的、却略显仓促的字迹,只有寥寥数语:“吾儿珍重,莫怨家国。风波未定,忍耐为上。银钱微薄,聊以度日。母字。”

没有问候,没有安慰,没有对女儿处境的只言片语,只有冷冰冰的“莫怨”、“忍耐”,以及这微薄的、与其说是接济不如说是切割的银钱。

汤家在朝中声望不低,父亲兄长官位尚可,如今看来,为了自保,为了不被她这个“不祥”的女儿牵连,已是急急划清了界限,连面都不愿再见一次。

纸条从她指尖滑落,无声飘落在地。

她缓缓走到窗边,望着皇帝銮驾离去的方向,山道上尘土尚未完全落定。

载潋仓皇的背影,皇帝满意的目光,母亲那撇清关系的字条……一幕幕在眼前交织。

余烬已冷,前路茫茫。

这荒山孤庵,究竟是囚笼,还是……另一种开始?

她不知道。

只知道心底那片冰冷的黑暗,越发浓重,也越发坚硬了,她只能逼自己喜欢上老皇帝,只有这样,才能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