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2-15 00:15:50

皇帝探视的余威,像一层浸了盐的纱布,覆在汤锦未愈的伤口上。

庵中死寂,唯剩她胸腔里那点不肯熄灭的火,烧得她日夜生疼。

她不再看窗,转而盯着屋角阴影,那里什么也没有,却好像藏着她支离破碎的前半生。

载潋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深夜来的。

他像抹游魂,带着山间寒露与酒气,推开那扇未闩的柴门。

油灯下,他眼底血丝密布,直勾勾盯着榻上拥被而坐的汤锦。

“你满意了?”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濒临疯狂的颤意“父皇今日在朝堂……当众赞我‘识大体、顾大局’。哈……识大体……他们都在笑,你知道吗?笑我载潋亲手把妻子送进庵堂,换了一句识大体!”

汤锦静静看着他。

烛火在她脸上跳动,明明灭灭。

曾几何时,这张痛苦扭曲的脸,是她全部少女心事的归宿。

她爱过他。

爱他温雅外表下偶尔流露的笨拙真心,爱他抚琴时低垂的眉眼,甚至爱他那份与身份不符的、脆弱的温柔。

大婚那夜合卺酒入喉的灼热,至今还烙在她记忆里,混着对未来的期许,滚烫又真实。

可这份爱,从一开始就掺着别的东西。

“王爷醉了”她开口,声音平直。

“醉?我倒是想醉死!”载潋踉跄上前,一把攥住她细瘦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他俯身,浓重的酒气喷在她脸上,眼底是滔天的痛苦与不甘,“你告诉我,汤锦……你当年那些眼泪,那些非君不嫁的誓言,到底有几分真?还是说……从始至终,你眼里看的,从来就不是我载潋,而是我身后瑞亲王正妃的宝座?”

汤锦腕骨生疼,却连眉都没蹙一下。

她迎着他的目光,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艳,也极冷,像淬了毒的冰花。

“王爷现在才想起来问这个?”她轻轻反问,每个字都像小刀,慢条斯理地凌迟着两人之间早已血肉模糊的旧情“真又如何,假又如何?当年王爷向我父亲提亲时,说的可是侧妃之位已是破格?”

她逼近他,吐息如兰,却字字诛心“是我,用三个月时间偶遇王爷七次。是我,让王爷偶然读到那首暗藏你我生辰八字的诗。是我,在贵妃娘娘面前不小心落水,让王爷恰好救起,湿身相拥,众目睽睽……”

她每说一句,载潋的脸色就白一分,攥着她的手却颤抖着无法松开。

那些被他珍藏在心底、视为天定缘分的巧合,此刻被她亲手撕开温情脉脉的外皮,露出底下精心算计的脉络。

“我爱王爷吗?”汤锦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恍惚的、近乎真实的怅惘“爱过的。

王爷为我折第一枝杏花时,为我挡下那杯敬酒时,说此生绝不负卿时……我是真的想过,就这样也好。”她目光掠过他惨白的脸,倏然转冷,寒意刺骨“可王爷,你的爱,值几分?够不够让我在王府立足?够不够让我母亲在诰命夫人圈里抬起头?够不够让我汤家,在你那些姻亲故旧面前,不被看低一眼?”

野心?她从不否认。

生于清流之家,见过世态炎凉,她知道美貌是利器,感情是筹码,而正妃之位,是她能为自己、为家族搏到的最好战利品。

她爱载潋,但也清醒地衡量着这份爱带来的价值。

她用了手段,费了心机,甚至不惜以清白名声为饵,终于让他力排众议,许她凤冠霞帔。

“我算计你,载潋”她直呼他的名字,褪去所有伪装,眼底是赤裸裸的、燃烧着恨意与不甘的火焰“可我算计来的,是一个夫君在新婚当夜护不住妻子的笑话!是一个被天下人指摘不祥的污名!是这青灯古佛、了无生趣的囚笼!”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泣血般的嘶哑“若早知今日,当年那池水,我就该淹死在里面!也好过如今,爱不得,恨不得,活不得!”

“轰”的一声,载潋如被惊雷劈中,踉跄着松开手,后退数步,撞翻了简陋的木凳。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他曾倾心爱恋、此刻却形同恶鬼的女子,看着她眼中那滔天的恨意底下,隐约翻涌的、被绝望碾碎的旧日情愫。

爱与恨,野心与痴恋,在她眼底厮杀,也在他心里掀起血肉模糊的风暴。

“所以……你恨我?”他喃喃,像个迷失的孩子,“你也恨你自己?”

“是!我恨!”汤锦终于崩溃,泪水夺眶而出,却依旧挺直脊梁,不肯示弱,“我恨你懦弱无能!恨这世道不公!更恨我自己!恨我当年为何要心动,为何要奢望,为何不从一开始就只当你是块踏脚石!”她抓起枕边那部御赐的《金刚经》,狠狠砸向他脚边“你看清楚!这就是我的报应!是咱们俩痴心妄想的报应!”

经书落地,明黄绸散开,露出内里冰冷的封面。

载潋怔怔看着那经书,又抬头看她泪流满面却依旧美得惊心的脸。

巨大的痛苦和一种扭曲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眷恋席卷了他。

他知道她心机深重,知道她有所图谋,可记忆里那个对他浅笑、为他烹茶、在月下为他轻唱“愿我如星君如月”的少女,难道全是假的?那些耳鬓厮磨的温存,那些交付彼此的颤栗,难道没有一丝真心?

他忽然扑上前,不是粗暴的攥握,而是颤抖着、近乎哀求地,想去碰她的脸。

“锦儿……”声音破碎不堪,“我们……我们能不能……”

“不能”汤锦偏头躲开,语气斩钉截铁,眼泪却流得更凶,“从你写下休书的那一刻,从你为了你的大局把我扔到这里那一刻起,就不能了。载潋,我们完了。”

“可父皇他!他对你……”载潋痛苦地抱住头,“他不会放过你的!你在这里,就是等死!”

“那也好过在你身边,看着你一次次把我推出去,还要骗自己你是情非得已!”汤锦嘶喊出声,积压的所有委屈、恐惧、愤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你走吧。别再来了。看见你,我只觉得……恶心。”

最后两个字,轻飘飘落下,却比任何诅咒都沉重。

载潋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她的眼睛。

那双他曾沉醉其中的美眸里,此刻只有一片荒芜的恨意,和深不见底的绝望。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他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入门外浓稠的黑暗里,连那盏微弱的油灯,都照不亮他消失的背影。

汤锦僵立在原地,脸上泪痕未干。

许久,她才缓缓弯腰,捡起那本《金刚经》,指尖拂过冰凉的封面。

野心与爱恋,在此刻都成了淬毒的匕首,反噬自身。

她知道,刚才那番话,不仅断绝了载潋的念想,也亲手埋葬了自己心底最后一点残存的、属于“汤锦”的柔软。

可她不后悔。

若要在这吃人的世道活下去,心就必须比石头更硬。

她走到窗边,再次望向那口枯井。黑暗中,井口像一只沉默的巨眼,也像一条通往未知的、危险的道路。

几日后,宫里来人取抄好的经卷。汤锦恭敬呈上。

无人察觉,其中一页的夹层里,用米浆粘着极薄的一小片素笺,上面以蝇头小楷,抄录了一首前朝宫廷罕见的、寓意“思归”的冷僻诗谣。

她知道这举动无异于火中取栗。

皇帝若看到,可能一笑置之,也可能视为某种隐秘的、胆大包天的试探与回应,引来更不可测的关注或灾祸。

但她还是做了。

不仅仅是为了求生,更是为了心头那口咽不下的气,那团烧不尽的火。

既然注定要在深渊里挣扎,那她也要做那个,试图在井壁上凿出光的人。

哪怕那光,最终照亮的,是更狰狞的绝路。

爱已腐朽,恨意滔天,野心未死。

这枯井般的人生,她偏要看看,最后到底能捞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