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2-15 00:16:03

边关八百里加急的烽火,是在一个阴沉沉的早晨,烧进京城的。

北狄犯境,连破两镇,烧杀抢掠,边城守将殉国,急报上的字句染着血与烟尘的气息。

朝堂震动,皇帝连夜召集重臣,议政殿的灯火彻夜未熄。

消息传到与世隔绝的宁国庵时,已带上了几分山雨欲来的模糊与沉重。

汤锦跪在佛前,木鱼声单调重复。

秦嬷嬷的规矩课暂停了,似乎因这突如其来的战事,宫中一切不急之务都暂且让路。

但庵中的压抑并未减轻,反而因外界的动荡,更添一层无形的焦灼。

她能感觉到,看守后山门的婆子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往来送菜蔬的樵夫也低声谈论着粮价和征兵。

乱世的气息,哪怕在这深山孤庵,也丝丝缕缕渗透进来。

就在边关急报传来后的第三日,载潋又来了。

这次他连遮掩都懒得,带着一身露水与尘土,眼眶深陷,胡茬凌乱,径直闯到汤锦禅房外的院子里。

他看起来比上次更加憔悴癫狂,眼底布满红丝,直勾勾地盯着刚刚做完早课出来的汤锦。

“边关打仗了,你知道吗?”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古怪的亢奋“父皇调兵遣将,忙得焦头烂额!那些文官吵作一团,武将要钱要粮……机会!汤锦,这是机会!”

汤锦脚步未停,仿佛没看见他,也没听见他的话,径自往斋堂方向走。

僧衣拂过石阶上枯黄的苔藓,无声无息。

载潋冲上前,拦住她的去路,呼吸粗重:“我在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现在朝廷的注意力都在北边!宫里也……皇后病情反复,昨日又呕了血!贵妃……对,张贵妃,丞相的女儿,也突然得了急症,卧床不起!宫里宫外一团乱!父皇他……他暂时顾不上你了!这是我们的机会!”

他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希冀,伸手想去抓她的衣袖“我可以安排!安排你偷偷离开,去南边,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隐姓埋名,我们……我以后……”

“王爷”汤锦终于停下脚步,抬眼看他。

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映不出载潋半分癫狂的影子“贫尼法号净尘。王爷若是来上香祈福,请往前殿。若是寻故人,此地没有王爷要找的人”

“净尘?呵……”载潋像是被这称呼刺痛,低笑起来,笑声凄厉,“好一个净尘!汤锦,你看着我!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你以为我愿意吗?我日日夜夜都在后悔!可我能怎么办?父皇他……他现在连我的请安都懒得见了!张贵妃一病,丞相那边态度暧昧,朝堂上开始有人弹劾我庸碌无为、不堪大任!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

“因为贫尼是不祥之人,冲撞了皇后娘娘,如今连贵妃娘娘也波及了,是吗?”汤锦截断他的话,语气里甚至带了一丝极淡的嘲弄“王爷若真觉得如此,更该远离此地,以免沾染更多晦气,误了王爷的锦绣前程。”

“我不是这个意思!”载潋低吼,痛苦地抱住头“我只是……我只是想救你出去!趁现在乱!汤锦,我们离开这里,重新开始,好不好?忘记这一切,忘记京城,忘记父皇……我什么都不要了,只要你……”

“王爷”汤锦再次开口,声音冷硬如铁,斩断他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前尘已断,莫再纠缠。王爷请回吧。边关战事吃紧,朝堂动荡,王爷身为皇子,理应为君父分忧,而非在此……执迷不悟。”

她不再看他,绕过他僵硬的身躯,径直离开。

背影挺直,灰色僧袍在晨风中微微飘动,决绝得不留一丝余地。

载潋僵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斋堂转角,仿佛全身力气都被抽空,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与空洞。

她甚至……连恨都不愿意多给他一点了。

彻底的漠视,比恨更伤人。

汤锦走进斋堂,接过莲心递来的清粥,手指却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

载潋的话,像几枚冰冷的石子投入她心湖。

边关战事,皇后病重,贵妃急症,朝堂清洗……这一切变故,真的只是巧合吗?皇帝在这个节骨眼上,是否还会按原计划安排她?张贵妃是丞相爱女,她的病,会不会引发朝局更大的变动?自己这个即将被寂灭又新生的棋子,命运又会随之如何摇摆?

她食之无味地咽下粥,思绪纷乱。

就在此时,庵门外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似乎有马车停驻,人声嘈杂。

不多时,一个小尼姑跑来,对住持低语几句。

住持眉头微蹙,看了一眼汤锦这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片刻后,一个身着锦缎常服、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与旅途风尘的年轻男子,在一个管家模样的人的陪同下,走进了这简陋的斋堂。

男子目光扫过,很快落在汤锦身上,眼底闪过震惊、痛惜,随即化为一种克制的沉痛。

竟是江浙某县县令之子,赵珩。

其父与汤锦父亲曾是同窗,两家早年颇有往来,赵珩与汤锦幼时也算相识,虽年岁渐长后交往不多,但总有一份旧谊在。

后来赵珩随父外放,离京数年,如今似乎是随父回京述职或另有缘故。

“净尘师傅”赵珩走上前,依礼合十,声音温和,却刻意压低了“家母笃信佛法,听闻宁国庵清静,特命在下送来些许香油钱并棉衣药材,以供庵中师傅们过冬之用”

他示意身后管家奉上几个看起来朴素却厚实的包袱。

住持称谢,接过。

赵珩目光再次转向汤锦,斟酌着词语:“另外……家母曾与汤……与一位故人长辈有旧,听闻故人之后在此清修,心中挂念,特备了一份薄礼,望师傅……代為转交,或可略解山中清苦。”

他拿出一个扁平的、不起眼的紫檀木盒,双手奉上。

这举动在旁人看来,不过是富家子弟寻常的布施与念旧,并无特别。

但汤锦却从赵珩的眼神和特意点出的“故人之后”中,读出了不同寻常的意味。

她垂眸接过木盒,入手沉实:“阿弥陀佛,施主慈悲,贫尼代……代那位故人,谢过老夫人挂念。”

赵珩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中有太多未尽之言。

他没有再多停留,布施完毕,便礼貌告辞。

回到禅房,汤锦打开那紫檀木盒。

里面并无金银珠宝,上层整整齐齐码着数叠质地上好的素色细棉布和几块柔软的羔皮,皆是尼僧可用之物。

掀开下层夹板,下面却是一些更实用的东西:几包上等的白米和精细面粉(压得很实,占地小)数盒耐存放的蜜渍果子、肉脯(竟是托名药材夹带的)一小瓶清香不腻的头油(僧帽下发茬渐长,可用)甚至还有几本崭新的、无关风月的游记杂书和一套品质不错的笔墨纸砚。

最底下,压着一封没有称呼的信笺,只有一行力透纸背的小楷:“风波险恶,善自珍重。旧谊不忘,若有寸需,城南永济堂,凭盒为记。”

没有落款,却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有力。

赵珩不仅认出了她,猜到了她的处境,还冒着风险,以这种迂回又周全的方式,给了她最切实的帮助,不是容易引人注目的钱财,而是难以追查、却实实在在能改善生存境遇的物资,以及一条隐秘的联络渠道和明确的支持承诺。

汤锦握着那信笺,指尖微微发烫。

在这举目皆敌、连家族都避之不及的绝境里,这份来自几乎算是外人的、雪中送炭般的旧谊与援手,像黑暗里猝然亮起的一点微光,不算炽热,却真切地温暖了她几乎冻僵的心肠。

赵珩的立场很明确,他站在汤锦这边。

她将东西仔细收好,心中快速盘算。

赵珩父亲官职不高,却是实权地方官,赵珩本人看来也非庸碌之辈。

这条线,或许将来能成为她微弱的倚仗之一。

然而,没等她细细思量,更大的波澜接踵而至。

当日下午,秦嬷嬷去而复返,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急。

她将汤锦单独唤入房中,屏退左右,连莲心都被支开。

“宫里出大事了。”秦嬷嬷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极低“皇后娘娘昨夜再次昏厥,太医施针才醒,但……情形很不好。贵妃娘娘那边,病情也急转直下,丞相夫人今日已哭晕在宫门前。”她盯着汤锦,眼神复杂“更紧要的是,边关战事不利,朝堂上今日已有御史联名,奏请彻查兵部粮饷亏空、边镇武备废弛之事,矛头直指几位军中勋贵和……与瑞亲王过往甚密的几位朝臣。皇上震怒,已下旨严查。”

汤锦心头剧震。

皇后、贵妃同时病危,朝堂清洗借着边患之机拉开序幕……这已不是普通的动荡,而是足以掀起腥风血雨的前兆。

皇帝在这个关口,是要借机铲除异己,稳固权威吗?

“皇上他……”秦嬷嬷顿了顿,语气有些艰涩“皇上口谕:原定之事,暂缓。让你…安心待在此处,非诏不得出此院门半步。规矩…继续学,更需谨言慎行,不得有丝毫差池。”她深深看了汤锦一眼。

“此刻,一动不如一静。无数双眼睛,或许正盯着这里。”

暂缓?

汤锦咀嚼着这两个字。

是因为局势太乱,无暇顾及她这颗棋子?还是因为皇后贵妃病重,此时纳新人过于扎眼?亦或是……皇帝在审视,在权衡,甚至可能因朝堂风向,改变了对她这步棋的用法?

她背上沁出一层冷汗。

本以为前路虽险,至少方向明确。

如今,这方向却被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打得七零八落。

赵珩的援手是意外之喜,但眼前的局势,却更加凶险莫测。

她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刚刚看到一点模糊的彼岸,却又被更汹涌的暗流裹挟,不知会被抛向何方。

“贫尼明白了”她垂首,声音平静无波“谢嬷嬷提点。”

秦嬷嬷看着她依然镇定的侧脸,心中也不禁暗叹一声此女心性。

她不再多言,转身离去,只是吩咐看守更加严密。

汤锦独自留在房中,窗外天色阴沉,山风卷着枯叶,扑打在窗纸上,簌簌作响。

她走到那盆清水前,看着水中自己戴着僧帽、眉眼沉静的倒影。

边关的血火,宫中的病榻,朝堂的暗箭,王爷的痴狂,旧友的援手,皇帝莫测的旨意……所有线索交织成一张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网。

暂缓,不是停止。

她必须更加小心,更加警醒,利用这暂缓的时间,学得更深,藏得更妥,也想得更远。

风起了。

这场席卷朝野的风暴,最终会将她带往何处?是粉身碎骨,还是……在绝境中,挣出一线新的可能?

她不知道。

只知道,手中的木珠,似乎比以往更加冰冷刺骨。

而那颗在冰冷与恐惧中反复淬炼的心,却在这山雨欲来的时刻,奇异地跳动着,缓慢,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