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2-15 00:16:16

赵珩再次出现,是在一个薄雾蒙蒙的清晨。

他扮作随父亲上山还愿的香客子弟,寻了个间隙,将一包新晒的草药交给正在晾晒经书的莲心,里面夹着一张叠成方胜的素笺。

纸上只有寥寥数语,墨迹潦草,似仓促写成“北境主帅空缺,廷议举荐汤伯父。圣意已准,加兵部侍郎衔,即日赴任,督军御敌。兄亦随行。盼自珍重,勿以家为念。珩 匆匆。”

汤锦捏着那张薄纸,站在初冬清寒的晨光里,僧袍下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指尖冰凉,瞬间明白了那字里行间未尽的滔天凶险。

北境战事胶着,败绩连连,主帅殉国,此刻谁去接手,都是一个烫手山芋,更是九死一生的修罗场。

皇帝将她的父亲,一个以清流文名著称、虽在兵部任职却从未真正经历战阵的文官,推到那个位置,还加衔以示倚重,背后用意,细思极恐。

赢了,是文官掌军、力挽狂澜的奇功,功高震主,且触犯武将集团利益;输了,便是葬送国运、丧师辱国的罪臣,汤家满门都要为此陪葬。

无论输赢,汤家都已被置于烈火之上,再无退路。

皇帝这一手,既是利用汤家可能残存的清誉与忠诚去稳定前线(或充当替罪羊),也是将汤家,尤其是她汤锦,更牢固地绑上他的战车,断绝她任何依托母族翻身的念想。

或许,还有对她之前那些小心思的敲打与警告。

好一招一石三鸟的帝王术。

汤锦心底那点因赵珩援手而升起的微末暖意,瞬间被这冰水浇透,只剩下刺骨的寒。

家族的前路,已被皇帝的意志,引向了一条遍布荆棘与悬崖的绝路。

就在她心绪翻腾、彻骨生寒之际,住持亲自来传话:山下有女施主,自称故旧,求见净尘师傅。

来的是汤锦的母亲,汤老夫人。

不过数月未见,老夫人仿佛老了十岁,鬓边白发丛生,昔日端庄的诰命夫人仪态被一种深刻的疲惫与惊惶取代。

她被引至一间僻静的茶室,见到一身灰色僧衣、头顶僧帽的女儿时,眼眶瞬间红了,却又强忍着,只死死攥着手中的佛珠。

室内只剩母女二人,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

“锦……净尘师傅”老夫人开口,声音干涩,竟先用了法号。

“你……你在这里,可还安好?”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女儿消瘦的脸颊和那刺眼的僧帽。

“劳母亲挂念,一切都好。”汤锦垂眸合十,声音平静无波“山中清静,正宜修行。”

老夫人嘴唇哆嗦着,似乎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几句轻飘飘的、如同例行公事般的叮嘱:“那就好……那就好。你父亲……和你兄长,蒙皇上隆恩,不日将赴北境为国效力。家中诸事,你无需牵挂。”

她顿了顿,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下一句“你……你在此,务必谨守清规,诚心礼佛,为……为你父兄祈福,也为……为天家祈福。往日种种,皆如云烟,莫再思,莫再念。”

每一句话,都像是在两人之间砌起一道高墙。

汤锦看着母亲眼中极力掩饰的悲痛、恐惧,以及那不容错辨的、急于划清界限的疏离,心中一片麻木的刺痛。

她知道,母亲此行,或许并非全然自愿,可能来自家族的压力,更可能来自宫中某种无形的示意,来看一眼,安抚(或者说断绝)她这个可能惹祸的女儿,然后彻底撇清。

“女儿知道了。”汤锦听见自己用同样平静无波的声音回答“母亲保重身体。北地苦寒,请父亲与兄长……务必珍重。”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老夫人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快速眨了眨眼,将涌上的泪意逼回,站起身:“时辰不早,我该回去了。”

她走到门边,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极轻极快地说了一句:“那盒薄荷脑油……记得用。”说罢,几乎是逃也似地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廊外。

薄荷脑油……是载潋上次让人捎来的那盒。

母亲知道?她是在用这种方式,隐晦地传递一点微不足道的关心,还是……在暗示什么?

汤锦独自站在空荡荡的茶室,久久未动。

母亲仓促的探望,比不见更让人心凉。

家族已将她视为需要切割的负累,前路茫茫,只剩自己。

然而,变故总在人心最彷徨时接踵而至。

汤老夫人离开后不到两个时辰,秦嬷嬷去而复返。

这一次,她脸上没有了前几日的凝重惶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略带审视的严肃。

“净尘师傅”秦嬷嬷示意她过来,目光如炬“皇上口谕:诸事已备,三日后,寅时三刻,自有安排接你离开此地。从今日起,你需熟记新的身份来历,一言一行,皆需符合,不得有丝毫差错。”

汤锦心尖一颤,抬头看向秦嬷嬷。

终于……还是要来了吗?在这家族被推向风口浪尖、朝局愈发微妙的时刻?

秦嬷嬷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纸笺,展开,上面是工整的小楷:“记牢:你姓慈,单名一个锦字。祖籍湖广黄江县,父慈明远,现任黄江县令,母早逝。你因自幼体弱多病,寄养在外祖家,深居简出,年二十,尚未婚配。因外祖家道中落,投奔京中远亲,机缘巧合,得蒙天恩。”

慈锦。

年二十。

比她实际年龄大了三岁。

体弱多病,深居简出,毫无背景。

一个几乎空白、便于塑造、也便于掌控的身份。

皇帝连年龄都考虑到了,二十岁未嫁,在民间已算老姑娘,入宫便少了许多不必要的关注与非议。

“黄江县令之女……”汤锦低声重复,指尖抚过纸笺上“慈锦”二字。

从此,世上再无汤锦。

连名字,都成了他人赐予的符号。

“你的父亲慈明远,确有其人,黄江县令的任免文书与家世档案,都已重新备妥。”

秦嬷嬷语气平淡,却透出令人心悸的能量“京中接应你的远亲,也已安排妥当。三日后,你会以慈锦的身份,从那里正式被引荐入宫。宫中会有人接应。”

秦嬷嬷开始详细诉说她新身份的细节“黄江县风物、家中人口、幼年经历、甚至父母的样貌性情喜好。”

汤锦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一字一句记下,并在秦嬷嬷的追问下对答如流。

她必须将这些虚构的过往,烙印成本能。

“记住!”秦嬷嬷最后肃然道“慈锦是慈锦,与过去任何人、任何事都无瓜葛。你入宫后,只需记住两件事,一是皇上的恩典,二是宫里的规矩。其余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不该想的,不想。明白吗?”

“奴婢明白”汤锦垂首应道,已然换了自称。

秦嬷嬷点点头,又交代了一些入宫初期的注意事项,便起身离开。

走到门边,她忽然回头,深深看了汤锦一眼,语气略有缓和“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该知道在什么地方,用什么方式,才能活得长久,甚至……活得更好。皇上对你,确有几分不同。这份不同,便是你的机缘,也是你的刀山。好自为之。”

禅房重归寂静。

汤锦缓缓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任由冰冷的山风灌入,吹拂着她僧帽下的发茬和苍白的脸颊。

三日后。

寅时三刻,夜色最浓时。

她将脱下这身僧衣,戴上珠翠,穿上锦袍,以另一个女人的身份和名字,踏入那座天下最华丽也最血腥的囚笼。

父亲和兄长正在奔赴生死未卜的战场,家族命运系于一线。

母亲含着未落的泪仓促离去。

载潋在爱恨癫狂中沉沦。

赵珩在暗处递出微弱的援手。

皇帝在棋盘对面,落下了将她彻底纳入掌中的关键一子。

而她,这个名叫慈锦的新棋子,在彻底湮灭汤锦之后,唯一能做的,就是利用这不同,学习规则,观察棋局,然后……在这名为后宫实为战场的方寸之地,努力活下去,并试着,去理解、迎合、乃至……影响那执棋之手。

风更冷了,带着深冬将至的凛冽。

她关上窗,转身走向屋内那盆清水。

水面上,依旧是她戴着僧帽的脸,但眼神已然不同。

那里面的脆弱与彷徨正在被一种更坚硬、更冰冷的东西取代。

权谋的序章,在易骨之痛后,掀开。

她对着水中的倒影,无声地启唇,练习着那个新的名字,新的表情,新的……生存之道。

“慈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