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定三日后启程。
宁国庵里的日子仿佛被拉长、凝滞,每一刻都浸在无声的紧绷里。
秦嬷嬷不再露面,只留了两个宫女模样的女子守在院外,名为伺候,实为监视。
汤锦,或者说“慈锦”除了默记那些虚构的生平,便是对着一盆清水,反复练习低眉顺目的弧度,和那双未来需要盛满感激、仰慕、依赖的眼睛。
变故发生在第二日的下午。
冬日的太阳有气无力地悬在西边山脊,将庵堂的影子拉得斜长而扭曲。
汤锦正在窗前就着最后的天光默写慈锦的家谱,院门处突然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和压抑的惊呼,随即是急促而踉跄的脚步声,直冲她这间禅房而来。
门被“砰”地一声撞开,挟着一股浓烈的酒气和冬日寒风。
载潋出现在门口,形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骇人。
他发髻散乱,外袍襟口大敞,露出里面皱巴巴的中衣,双目赤红,脸颊却泛着不正常的青白,像是将全部的精气神都烧成了眼底那两簇疯狂的火苗。
他手里竟提着一把出鞘的短刀,刃口在昏黄光线下闪着寒光。
“走!”他嘶吼一声,声音破碎不堪,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绝望“跟我走!现在!立刻!”
汤锦心头猛震,手中的笔啪地掉在纸上,洇开一团墨迹。
她迅速站起身,后退一步,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声音却竭力维持镇定:“王爷,你醉了。此处乃佛门净地,请速速离开!”
“净地?哈哈哈……”载潋仰头狂笑,笑声凄厉,“这吃人的地方算什么净地!汤锦,你别再骗自己了!什么三日后?什么新身份?你以为父皇接你进宫是给你荣华富贵?他是要把你变成笼子里的金丝雀,玩腻了就扔!跟我走!我们去南边,去海外,去哪里都行!我已经安排好了,城外有接应的人马,只要出了这山……”
“王爷!”汤锦厉声打断他,心脏狂跳,却不得不强压恐惧“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这是谋逆!是死罪!会牵连无数人!”
“死罪?”载潋逼近一步,酒气扑面,眼中却涌出泪来,混合着疯狂与深切的痛楚“我早就死了!从写下休书那一刻我就死了!汤锦,你看看我!你看看我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我受不了了!我每晚都梦见你,梦见你在这破地方受苦,梦见你以后在宫里对着别人笑……我受不了!”
他忽然“噗通”一声。
竟直挺挺跪在了冰冷的地上,手中的短刀哐当掉在一旁,双手抓住汤锦的僧袍下摆,仰着脸,涕泪横流。
“我求你……我求求你,跟我走!就这一次,你信我一次!我以后会用命护着你,我再也不会丢下你了!我们把以前都忘了,重新开始,好不好?好不好?!”
一个亲王,如此卑微癫狂地跪在一个被休弃的尼僧面前哀哀求恳,场面诡异得令人心悸。
汤锦看着脚下这张涕泪交流、写满绝望爱恋的脸,心中翻涌的却不是感动,而是冰冷的厌恶与急迫。
他疯了,彻底疯了!他这般闹将起来,若被院外那两个宫女听见,传到皇帝耳中,别说她三日后入宫的计划可能生变,便是眼前,也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王爷,请自重!”她用力想抽回衣摆,声音冷硬如铁“你我早已恩断义绝!你今日所言所行,只会害人害己!速速离去!”
“恩断义绝?”载潋像是被这四个字彻底刺伤,猛地松开手,踉跄着站起来,眼中的哀求瞬间被狂怒取代。
“好一个恩断义绝!汤锦,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我为你辗转反侧,痛不欲生,你却在这里想着怎么去讨好那个夺走你、毁了你的人!你怎么能这么狠?怎么能…?!”
他弯腰,重新捡起地上的短刀,刀尖颤抖着指向汤锦,眼神却破碎得像个孩子“既然你不肯跟我走……既然你宁可去那不见天日的牢笼……那我们不如一起死在这里!黄泉路上,也有个伴!”说着,竟真的合身扑上,刀光直刺汤锦心口!
“小姐小心!”一直守在门边、被这变故惊得呆住的莲心,终于反应过来,厉喝一声,猛地冲上前,不是去挡刀,而是迅疾无比地一脚侧踢,精准地踹在载潋持刀的手腕上!
“啊!”载潋吃痛,短刀脱手飞出去,噔一声钉入旁边的木柱,刀柄兀自颤动。
他惊愕地看向莲心,似乎没想到这个看似瘦弱的小尼姑有如此身手和力道。
莲心一击得手,毫不犹豫,趁载潋愣神,合身扑上,竟是用上了近身缠斗的功夫,手法简洁狠辣,全无平日低眉顺目的模样。
载潋虽有些武艺底子,但此刻醉意加上情绪激荡,反应慢了一拍,竟被莲心死死缠住,两人扭打在一起,撞翻了屋内的矮几,经卷、笔墨滚落一地,发出巨大的声响。
“来人!快来人啊!”汤锦趁机退到角落,高声呼喝。
院外那两个宫女早已被惊动,但似乎被这混乱场面骇住,一时不敢上前。
倒是附近洒扫的几个尼姑闻声赶来,见到禅房内一片狼藉,王爷与一个尼姑扭打,吓得尖叫起来。
场面彻底失控。
就在这混乱不堪、几乎无法收场之际,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在院门外响起:“住手!”
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者的沉重力道,瞬间压住了所有喧哗。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深紫色缠枝莲纹宫装、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的老妇,在两名同样年长严肃的嬷嬷搀扶下,缓缓步入院中。
她目光如古井寒潭,扫过狼藉的禅房、扭打的两人,最后落在角落里面色苍白的汤锦身上。
来者竟是宫中久已不问世事、一直病重的人,是载潋的亲生母亲,庆妃,当年在府邸差点成了王妃。
扭打中的载潋和莲心被这突如其来的威势慑住,不由得停了手。
莲心迅速退到汤锦身边,警惕地盯着来人。
载潋则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母亲,脸上的疯狂渐渐褪去,只剩下更深的茫然与痛苦。
“不成器的东西!”庆妃目光钉在儿子身上,声音冷得像冰,“看看你如今的样子,哪还有半分天家子孙的体统!”
载潋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庆妃不再看他,转向汤锦,目光复杂地在她僧帽和苍白的面容上停留一瞬,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净尘师傅受惊了。今日之事,乃家门不幸,出了此等逆子,惊扰佛门,老身代他,向你赔个不是。”
她微微颔首,姿态无可挑剔,却透着天堑般的距离。
汤锦立刻合十躬身:“庆妃娘娘言重,贫尼不敢。”
庆妃点点头,对身边嬷嬷示意。
那两个嬷嬷上前,半请半架地将呆立原地的载潋带出了禅房。
庆妃这才对汤锦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汤锦引庆妃至屋内稍整洁的一角,莲心机警地守在门边,挡住外面窥探的视线。
庆妃坐下,看着垂首站立的汤锦,良久,才幽幽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沧桑:“潋儿他……是我没教好。性子软,心思重,又是个痴情种。”她顿了顿,看向汤锦的眼神锐利了些“你也是个聪明孩子,走到今日,怨不得谁,都是命数。”
汤锦不语。
“今日闹这一出,已是将皇家颜面丢到了泥里。皇上那里,总要有个交代。”庆妃语气平淡,却字字千斤,最后咳了咳。
“我会去求皇上,让潋儿自请封地,远远地打发出去,江南也好,西南也罢,总之,离开这是非之地。太子之位……”
她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他早已得不到了。如今只求他能保住性命,做个富贵闲人,了此残生罢了。”
汤锦心中震动。
庆妃这是在为儿子安排后路,彻底退出权力中心,以保全性命。
这也是在告诉她,载潋这颗棋子,连同他可能带来的麻烦和牵连,都将被远远移除。
“至于你…”庆太妃目光重新落到汤锦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前路已定,好自为之。潋儿对你那些糊涂心思,从此一笔勾销。他若再敢纠缠,不用皇上动手,老身第一个不答应。”
她站起身,最后深深看了汤锦一眼“恩怨情仇,不过镜花水月。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你好生准备吧。”
说完,她不再停留,扶着嬷嬷的手,缓步离去,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病气沉沉的孤寂。
禅房重归死寂,只剩下满地狼藉。
汤锦靠在墙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庆妃的出现和决断,像一把快刀,斩断了载潋最后一丝可能带来的变数,也让她更加看清了皇家亲情在权力面前的冰冷与务实。
然而,事情并未就此结束。
庆太妃离去后不久,被带到隔壁厢房暂歇的载潋,不知怎的又挣脱了看管,跌跌撞撞地冲回了汤锦的禅房门口。
他没有再闯入,只是隔着门槛,望着里面正在收拾残局的汤锦。
他脸上已无疯狂,只有一片死灰般的平静,眼神空洞得吓人。
忽然,他咧开嘴,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难听,像夜枭哀鸣。
“呵呵……呵呵呵……母妃说得对,是我痴心妄想……是我没用……”他喃喃自语,目光却死死锁着汤锦。
“汤锦……慈锦……好,好名字。从此以后,你是宫里的贵人,我是远方的藩王,死生不复相见……”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带着刻骨的恨意,却又缠绕着令人心惊的深情。
“可我告诉你……我载潋这辈子,只真心爱过你一个。到死都是。”他猛地抬手,竟是从袖中又滑出一柄更小的、装饰华丽的匕首(或许一直贴身藏着),在汤锦和莲心惊骇的目光中,毫不犹豫地,狠狠刺向自己的腹部!
“噗嗤”一声,利刃入肉的声音闷响。
“王爷!”莲心失声惊呼。
载潋身体猛地一颤,却没有倒下。
他握着匕首柄,任由鲜血迅速染红锦袍,眼睛却依旧望着汤锦,嘴角甚至扯出一个扭曲的、近乎解脱的笑:“这一刀……还你。从此……两清了。”
说罢,他踉跄后退,终于支撑不住,沿着门框缓缓滑倒在地,昏死过去。
鲜血在他身下蜿蜒开来,触目惊心。
院外顿时又是一片大乱,惊呼声、脚步声四起。
汤锦僵立在原地,看着那摊迅速扩大的血迹,看着载潋苍白如纸的脸。
腹部的伤口……他竟真的对自己下如此狠手。
是悔恨?是赎罪?还是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在她心里留下永远无法磨灭的烙印?
两清?如何两清?
这荒唐、惨烈、充斥着痴狂与绝望的一幕,像一场荒诞不经的噩梦,却又真实地发生在眼前。
它斩断的,不仅仅是载潋的纠缠,似乎也将她心底最后一点属于“汤锦”的、与过往温情相关的柔软,彻底碾碎,埋葬在这摊刺目的鲜血之中。
权谋之路未启,已先染了血色。
而这血,来自一个曾经最亲密、如今却最不堪的敌人,或者说,祭品。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只剩下冰冷坚硬的决绝。
“莲心”她的声音异常平静,“收拾干净。我们……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