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夜色最浓,山风刺骨。
宁国庵后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乘没有任何标识的青呢小车驶出,很快消失在蜿蜒下山的小径浓雾中。
车内,汤锦已褪去那身穿了数月的灰色僧衣,换上了一套半新不旧的藕荷色缎面夹袄并同色长裙,外罩一件灰鼠皮斗篷,都是寻常中等人家女子的打扮,料子尚可,却毫无特色。
头发也终于能放下,只是数月生长,长度仅勉强及肩,被梳成最简单的未婚女子发式,用两支素银簪固定。
脸上薄施脂粉,掩去过分苍白的病气,淡扫蛾眉,点上口脂,镜中映出的是一张清丽婉约、略带一丝楚楚可怜之态的陌生容颜,恰如一个体弱多病、深居简出的县令之女。
莲心扮作随行丫鬟,同样换了装扮,低眉顺眼,手中紧紧抱着一个小小的、装着她们全部“家当”的包袱。
马车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分驶入京城,并未进入任何显赫府邸,而是七拐八绕,停在一处位于偏僻巷弄、门户寻常的宅院后门。
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早已等候,沉默地将她们引入,穿过寂静无人的庭院,安置在一处陈设简单却洁净的厢房。
“姑娘且在此歇息半日,午后自有安排。”管家留下话,便躬身退去。
半日时光,在陌生的寂静中流逝。午后,果然又来了一位四十岁、面容严肃的嬷嬷,自称姓严,是宫中派来的。
她并不多言,只快速而仔细地检查了汤锦的仪容、行李,又考问了几句慈锦的家世背景,确认无误后,便领着她们主仆二人,从这宅院正门走出,上了一辆规制略高、但仍不算起眼的蓝呢小车。
这一次,车子驶向了皇城方向。
从侧门入宫,一路经过无数道沉默的宫门和肃立的守卫。
汤锦垂眸敛息,却能感觉到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如同细密的针,扎在她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不屑,也有深深的敌意。
她按照严嬷嬷事先的嘱咐,步步紧随,姿态恭谨柔顺,不多看一眼,不多行一步。
最终,她们被引至后宫一处不算偏僻、却也绝非核心位置的宫苑,棠梨宫。
此处主位是杨妃,出身将门,育有一子一女,圣眷虽不及早年,但资历老,也不参与后宫争斗,在宫中颇有势力。
汤锦,如今是慈锦被安排的住处,是棠梨宫西侧一处名为“听雨阁”的独立小院,地方不大,倒也清雅,只是位置稍偏,略显冷清。
严嬷嬷将她交予棠梨宫的管事太监和一位姓孔的掌事宫女后,便径自离去,再无多余交代。
那孔宫女约莫三十来岁,面容刻板,眼神精明,领着汤锦主仆进了听雨阁,略略交代了宫中日常规矩、作息时辰、一应份例,语气不冷不热,公事公办。
“小主初来,今日便先安顿。明日辰时,需至正殿向杨妃娘娘请安。宫中规矩大,小主务必谨言慎行。”孔宫女最后说道,目光在汤锦那张过于清艳的脸上停留一瞬,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神色。
孔宫女离去,听雨阁内只剩汤锦与莲心。
两人迅速查看了一下这未来的栖身之所。
一明两暗三间房,陈设符合低位妃嫔的规制,不算寒酸,却也绝无奢华,透着一种刻板的疏离。
送来的宫女太监共有四人,两个小太监看着木讷,两个小宫女则眼神飘忽,透着股不安分的机灵劲。
“都下去吧,此处不用你们伺候。”汤锦淡淡吩咐,声音不高,却自有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那四人似乎愣了一下,对视一眼,才喏喏退下。
人一走,莲心立刻压低声音:“小姐,这里……气氛不对。”
汤锦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庭院里几株半枯的棠梨树,声音平静:“自然不对。杨妃是此地主位,我这么个来历不明、突然空降的县令之女,偏偏安排在她们眼皮子底下,能对到哪里去?”她回身,目光扫过室内“那四个,怕是耳目多过伺候的人。”
“那咱们……”
“不急”汤锦打断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铜镜中陌生的自己“先看看,她们会如何出招。”
当夜,皇帝并未召见(因皇后病重)。
消息却如同长了翅膀。
次日清晨,汤锦依例早早起身,换上符合身份的浅碧色宫装,梳了规矩的发髻,只簪一朵小巧的绢花并一支银簪,带着莲心前往棠梨宫正殿请安。
正殿内已有数位妃嫔在座。
上首主位空悬,杨妃尚未出来。
下首坐着几位贵人、常在,衣着光鲜,珠翠环绕,正低声谈笑,见汤锦进来,谈笑声戛然而止,数道目光齐刷刷射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与评估。
汤锦目不斜视,行至殿中,依礼下拜:“臣妾慈锦,给各位娘娘请安。”
殿内静了一瞬。
一位穿着绯红宫装、容貌娇艳的贵人轻笑一声,嗓音甜腻:“哟,这位就是新来的慈妹妹?抬起头来,让姐妹们瞧瞧。”
汤锦缓缓抬头,目光低垂,并不与任何人对视。
“啧,果然是好模样。”另一位着鹅黄衣裳的常在接口,语气却有些酸“听说身子骨弱,一直在外将养?这通身的气派,倒不像小门小户出来的。”
“苏妹妹这话说的”绯贵人掩唇笑道“皇上看重,亲自下旨接入宫的,自然与众不同。只是……”她刻意拖长了音调“咱们棠梨宫规矩严,杨妃娘娘最重礼数,慈妹妹初来乍到,可要仔细学着些,莫要行差踏错,辜负了圣恩才是。”
这话绵里藏针。
汤锦只微微欠身:“谢娘娘提点,臣妾谨记。”
正说着,环佩声响,杨妃扶着宫女的手从内室走出。
她年约四旬,保养得宜,眉目间带着久居上位的雍容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凌厉。
她目光淡淡扫过众人,在汤锦身上停顿片刻,才缓缓落座。
众妃嫔再次行礼问安。
杨妃叫了起,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拨了拨茶沫,才开口。
声音平淡:“慈贵人初入宫闱,诸事不熟。孔氏,你多提点着。宫中不比外头,一言一行,都关乎天家体面,更关乎自身福祸。”她看向汤锦,眼神平静,却暗藏压力,“皇上念你体弱,特许你静养。无事便多在听雨阁将息,缺什么短什么,自有份例,若份例不足,可来回本宫。切记,安分守己,便是你的造化。”
“臣妾谢娘娘教诲,定当恪守本分,静心养息。”汤锦恭顺应答。
杨妃点点头,不再多言,又与其他妃嫔说了几句闲话,便称乏了,让众人散去。
首日请安,看似平静度过。
但汤锦心知,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杨妃那句“安分守己”,与其说是关怀,不如说是警告和圈禁。
而那几个贵人和常在的眼神与话语,更是毫不掩饰的敌意。
果然,接下来的日子,刁难接踵而至。
份例送来的东西,时常短少或以次充好,炭是呛人的黑炭,茶叶是陈年的碎末,衣料颜色晦暗。
派来的宫女太监,做事懒散,动辄“忘了”、“不巧”,问起便是推诿塞责。
莲心稍有督促,便阴阳怪气,说“小主出身清贵,倒比娘娘们还讲究”。
这日午后,汤锦在听雨阁内看书,莲心去内务府领这个月的胭脂水粉,久久未归。
汤锦心知有异,正欲使人去寻,却见莲心眼圈微红地回来,手中空空。
“怎么了?”
莲心咬牙低声道:“奴婢去时,内务府的人说这个月棠梨宫的份例部分早已领走,是苏贵人身边的宫女代领的。
奴婢去寻苏贵人处询问,她们却推说不知,反说奴婢无理取闹,还……还暗中绊了奴婢一跤。”她拉起袖子,手臂上一片青紫。
汤锦眼神骤冷。
苏贵人,正是那日穿绯红宫装、言语带刺的那位。
这是试探,更是下马威。若忍了,往后便是人人都能踩上一脚。
她放下书卷,起身:“更衣。我们去给杨妃娘娘请安。”
莲心一惊:“小姐,此时去……”
“此时正好。”汤锦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寒意,“她们不是想看我如何安分吗?”
她换上一身颜色更素淡的衣裙,发间簪饰尽去,只余一支木簪。
脸上脂粉未施,越发显得苍白脆弱。带着莲心,径直往正殿去。
杨妃正在殿中与心腹宫女对账,听闻慈贵人求见,眉头微蹙,还是宣了。
汤锦进殿,未语先跪,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又努力维持镇定:“臣妾扰了娘娘清净,请娘娘恕罪。”
杨妃看着她这副我见犹怜的模样,语气淡淡:“何事?”
“臣妾惶恐。今日婢女莲心去内务府领取份例,被告知棠梨宫此月脂粉份例已被苏贵人处代领。莲心年幼不知事,前去询问,言语或有冲撞,竟……竟在苏贵人宫外不慎跌伤。”
她示意莲心露出臂上淤青,语气委屈“臣妾深知宫中份例发放自有章程,绝无冒领之理。此事实在蹊跷,恐是内务府记录有误,或是下面人办事疏漏。臣妾入宫日浅,人微言轻,不敢擅自理论,唯恐生出是非,污了棠梨宫清誉,更恐辜负皇上怜惜臣妾体弱、允臣妾静养的一片心意。思来想去,唯有来求娘娘明察,以免因些许小事,伤了后宫和睦,也让皇上……烦心。”
她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点出事情蹊跷(暗示有人捣鬼),表明自己不敢生事,抬出皇上怜惜,最后将问题上升到后宫和睦与皇上烦心的高度,把皮球踢给了杨妃。
杨妃眼神微凝,看向汤锦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
这番应对,可不像个天真懵懂的县令之女。
她沉吟片刻,对身边宫女道:“去查查,内务府这个月棠梨宫的脂粉份例,是谁领的,何时领的。再把苏贵人请来。”
不多时,苏贵人到来,见汤锦跪在那里,莲心臂上带伤,心中已是一凛。
待杨妃询问,她强自镇定,推说或许是宫女弄错了,愿意将份例送回。
杨妃岂是易与之辈?她掌管一宫,最忌下面人暗中弄权,尤其这事还牵扯到刚入宫、正被皇上留意的人。
她冷冷扫了苏贵人一眼:“既是误会,便罢了。份例即刻送回听雨阁。至于你宫中的宫女,办事如此糊涂,惊扰了慈常在,掌嘴十下,以儆效尤。苏贵人,御下不严,罚俸半月,抄写《女诫》十遍。”
苏贵人脸色一白,却不敢辩驳,只得咬牙应下。
汤锦适时叩首,声音带着感激与后怕:“谢娘娘为臣妾做主。此事皆因臣妾而起,反累娘娘劳心,苏姐姐受罚,臣妾实在不安。”她抬起苍白的脸,眼中泪光点点“臣妾愿将此次份例赠予苏姐姐,以示歉意,只求姐姐莫要因此与臣妾生了嫌隙。”
这番以退为进,既显大度,又将苏贵人架在火上。
她若收了,便是坐实了贪图这点份例;若不收,又显得小气。
苏贵人脸上红白交错,勉强道:“妹妹言重了,本就是误会。”
杨妃将一切看在眼里,对汤锦的观感愈发复杂。
此女,绝非池中之物。
事情看似了结。
汤锦带着领回的份例和杨妃额外赏下的一盒上好膏药(给莲心),回到听雨阁。
当夜,出乎所有人意料,皇帝翻了慈锦的牌子。
消息传来,棠梨宫各处心思各异。
听雨阁内,汤锦对镜整理妆容,镜中人眉眼低垂,脸颊却因紧张或别的什么,染上淡淡嫣红。
“小姐……”莲心欲言又止。
“我知道该怎么做。”汤锦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要想在这里活下去,活得不像蝼蚁,有些路,必须走。有些人,必须爱上。”
她对着镜子,练习弯起唇角,眼中努力漾起一层混合着羞涩、仰慕与全然依赖的柔光。
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清醒。
今夜,是她以“慈锦”身份,第一次正式面对皇帝。
她必须把握好分寸,既不能过于青涩木讷令人生厌,也不能过于伶俐招来猜忌。
要恰到好处地展现慈锦该有的柔弱与感激,以及……一丝因帝王垂怜而生的、受宠若惊的、纯粹的“恋慕”。
皇帝的步辇停在听雨阁外时,汤锦已按规矩跪迎在门前。
她被扶起,引入内室。
烛光下,皇帝看着眼前一身浅碧、娇怯不胜的女子,目光在她比在庵中丰润了些许却依旧纤细的身姿和那张精心修饰后愈发动人的脸上流连,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