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位贵人的旨意带来的短暂“荣光”,很快被更现实的压力所取代。
汤锦,如今的慈贵人,成了棠梨宫内最扎眼也最微妙的存在。
杨妃的态度更加深不可测,日常请安时虽依旧平淡,但偶尔掠过的目光里,审视与评估的意味愈发浓重。
苏贵人等人则连表面的敷衍都几乎难以维持,眼神里的嫉恨如同淬了毒的针。
然而,真正的麻烦来自棠梨宫之外。
张贵妃虽病重不起,几乎闭宫不出,但她在宫中经营多年,党羽亲信遍布。
其中,与她同出江南、素日交好、位份仅在贵妃之下的林妃,便成了最替张贵妃出头的人。
林妃出身江南大族,容貌温婉,但性情却与外表大相径庭,最为记仇护短。
张贵妃一病,她便将矛头对准了近来圣眷正隆的慈贵人。
在她们看来,这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县令之女,不仅分了圣心,其入宫的时机,更是微妙得惹人猜疑,简直像是冲着病中的贵妃来的。
这日清晨请安后,汤锦刚回到听雨阁不久,林妃宫中的大太监便趾高气扬地来了。
传林妃娘娘口谕:御花园西苑新排了一出《长生殿》的折子戏,甚是精巧,邀慈贵人午后同去赏玩,共叙姐妹情谊。
《长生殿》?汤锦心中冷笑。
讲的是唐明皇与杨贵妃的故事,缠绵悱恻,却也暗藏马嵬坡之变的阴影。
林妃邀她赏这出戏,用意可谓恶毒。
一则将她比作以色惑君的杨妃,二则暗讽她即便一时得宠,也难逃宛转蛾眉马前死的下场,三则……恐怕也是借杨贵妃的结局,影射如今病榻上的张贵妃,更是敲打她这个新宠。
“娘娘盛情,臣妾本不该辞。只是……”汤锦面露难色,语气恭敬而柔弱“臣妾昨夜偶感风寒,头目森森,恐过了病气给娘娘,反为不美。且臣妾位份低微,见识粗陋,恐不懂赏鉴,扰了娘娘雅兴。”
那太监皮笑肉不笑“贵人言重了。我们娘娘说了,正是念着贵人新入宫,怕您闷着,才特意邀您同乐。些许小恙,御花园里走走,散散心也好。贵人若是不去,岂不是辜负了我们娘娘一片美意?再者,皇上也常赞贵人兰心蕙质,怎会不懂赏鉴?贵人莫要推辞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便是公然不给林妃面子,甚至可能被扣上不识抬举、恃宠生骄的帽子。
汤锦只得应下“既如此,臣妾恭敬不如从命。请公公回禀娘娘,臣妾稍后便至。”
太监满意而去。
莲心立刻急了:“小姐,这分明是鸿门宴!那《长生殿》……”
“我知道。”汤锦打断,眼神冰冷“兵来将挡。莲心,去把院子里那三个新分来的小宫女,叫到跟前。”
这三个小宫女,名唤春杏、秋菊、冬梅,是内务府新拨来的,看着年纪小,眼神却活泛,行事也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伶俐。
汤锦早怀疑她们是别处安插的眼线。
三人被叫来,垂手而立,神色恭敬,眼神却飘忽。
汤锦端坐椅上,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腕上的玉镯,并不看她们,只淡淡道:“本贵人午后要去御花园陪林妃娘娘赏戏。你们三个,留在听雨阁好生看守。”
春杏立刻道:“贵人身边怎能无人伺候?不如让奴婢随行,也好……”
“不必。”汤锦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
“听雨阁虽小,却是本贵人居所,一应器物皆是皇上恩赏,若有闪失,你们担待不起。你们只需做好分内事。春杏,将东厢房所有窗棂擦拭一遍,要一尘不染。秋菊,把院中那几盆半死不活的花草整理清楚,该修的修,该浇的浇。冬梅,你去小厨房,盯着今日的膳食,若有半点不妥,立刻来回我。”
她吩咐的都是细致繁琐、需要长时间待在固定位置的活计,且各有明确责任,相互难以串通,也方便监视。
三人脸色微变,却不敢反驳,只得应下。
打发了眼线,汤锦略作整理,便带着莲心前往御花园西苑。
一路上,她心中已反复思量应对之策。
林妃来者不善,必定会借题发挥,步步紧逼。
西苑的水榭戏台已经布置妥当。
林妃端坐主位,旁边还坐着两位与她交好的嫔妃。
见汤锦到来,林妃脸上露出温婉笑意:“慈贵人来了,快坐。就等你了。”
汤锦行礼落座,位置被安排在侧下方,正对着戏台。
戏很快开锣。
演的是《长生殿》中密誓一折,唐明皇与杨贵妃在长生殿对月盟誓,情意绵绵。
台上旖旎,台下气氛却微妙。
林妃一边看着戏,一边似随意道:“这杨玉环,也是倾国倾城,一朝选在君王侧,便六宫粉黛无颜色了。可见这缘分呐,真是妙不可言。”她说着,目光含笑看向汤锦,“慈贵人,你说是不是?”
汤锦欠身,柔声道:“娘娘说的是。杨妃确是绝色,与唐皇更是千古佳话。只是……”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戏文终究是戏文。臣妾读史书浅,倒记得白居易有诗云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这一身之后,却也难免宛转蛾眉马前死,花钿委地无人收。可见帝王的恩宠,犹如镜花水月,盛极而衰,也是常理。远不如娘娘这般,与贵妃娘娘自潜邸相伴,多年情深,风雨同舟,才是真正令人羡慕的福分。”
她将话题从恩宠引向情谊,并刻意提及林妃与张贵妃的旧谊,既奉承了林妃,又暗指林妃今日所为。
不过是为病中好友出气,格局有限,更隐隐点出“盛极而衰”的道理,暗讽林妃莫要得意忘形。
林妃笑容微僵,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旁边一位嫔妃接口道:“慈贵人倒是博闻强识。不过,这杨妃若非出身弘农杨氏,又怎能入得宫闱,得此奇缘?可见这出身门第,也是顶要紧的。不知慈贵人祖籍黄江,是何等钟灵毓秀之地,竟养出贵人这般品貌?”
话题果然引向了出身。
汤锦心中警惕,面上却露出些许羞赧与怀念:“回娘娘,黄江乃江南水乡小县,民风淳朴,景致倒也清秀,只是比不得京中繁华,更不敢与诸位娘娘的故里相比。臣妾自幼体弱,多养在深闺,见识短浅,不过是仰赖皇上不弃,天恩浩荡罢了。”
她再次将话题拉回对皇帝的感恩,避开了具体的家世探问。
林妃却不依不饶,轻笑一声:“江南水乡,确是出美人的地方。不过,本宫倒是好奇,慈贵人既自幼体弱,家中怎舍得让你千里迢迢上京投亲?这路途颠簸,可不是养病之人该受的。莫非……贵人在京中,另有依仗?”
这话几乎是在直指她身份可疑了。
水榭内气氛骤然一紧。莲心在汤锦身后,手指微微攥紧。
汤锦抬眸,迎上林妃探究的目光,眼中适时地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似是委屈,又似是惶恐。
“娘娘明鉴。臣妾外祖家原是京中商户,早年曾有些往来。后家道中落,母亲早逝,父亲在任上……亦有些难处。臣妾上京,实是无奈之举,幸得远亲收留,已是感激不尽。至于依仗……”她声音哽咽,垂下头去。
“臣妾蒲柳之姿,卑贱之躯,在这深宫之中,除了谨遵圣训、恪守宫规,又能有何依仗?不过是……不过是皇上念旧怜弱,给臣妾一处安身立命之所罢了。”
将无奈、卑贱、念旧怜弱反复强调,塑造出一个身世飘零、全凭皇帝怜悯的孤女形象,反而让人不好再咄咄逼问,否则便有欺凌弱小的嫌疑。
林妃被她这番以退为进、梨花带雨的模样噎了一下,眼中恼意更甚,却也不好再直接逼问身世,转而道:“贵人倒是会说话。不过,既是皇上怜惜,贵人更应时刻谨记本分,安心静养才是。本宫听闻,贵人前几日还去了坤宁宫?皇后娘娘凤体违和,最需静养,贵人还是少去打扰为好。”
这是在敲打她不要试图攀附皇后,或者暗示皇后对她也不甚待见。
汤锦心中明镜似的,拭了拭眼角并不存在的泪,声音低柔却清晰“娘娘教诲的是。臣妾位卑,本不敢叨扰皇后娘娘凤驾。那日是皇后娘娘懿旨召见,臣妾岂敢不从?臣妾在娘娘面前,唯有战战兢兢,聆听训诫,心中唯有敬畏,绝无半分他想。日后定当更加深居简出,静心养息,绝不敢扰了宫中任何一位娘娘的清静。”
她将责任推给皇后懿旨,表明自己只是被动服从,同时再次强调自己安分守己的态度。
一番交锋,林妃的几次刁难,都被汤锦或柔或韧地挡了回去,虽未占得上风,却也未落下乘。
林妃脸色有些不好看,恰好台上戏至高潮,她便冷哼一声,不再言语,专注看戏。
汤锦也垂下眼帘,心中却无丝毫放松。
她知道,林妃今日未能得逞,绝不会善罢甘休。而自己院中的那些眼线,也必须尽快清理。
赏戏草草结束。
回听雨阁的路上,莲心低声道:“小姐,那林妃……”
“她不过是先锋。”汤锦语气平静
“张贵妃一党,不会就此罢休。我们需得更小心。”
回到听雨阁,春杏三人果然还在“兢兢业业”地干着活。
汤锦仔细检查了一遍,窗棂擦拭得光亮,花草修剪整齐,午膳也准时送来,并无差错。
“做得不错。”汤锦淡淡夸奖了一句,却话锋一转。
“只是,本贵人喜欢清净,不喜人多嘴杂。你们三个,做事还算勤快,但听雨阁地方小,用不了这许多人伺候。明日,我便回了杨妃娘娘,将你们调去更适合的差事。”
三人脸色顿时变了。调走?这意味着她们的眼线任务失败,回去也无法交代。
“贵人!”春杏急道,“奴婢们可是内务府正经派来伺候贵人的,并无差错,贵人为何……”
“本贵人有说你们有差错吗?”汤锦打断她,目光微冷,“只是本贵人体弱,喜欢极静,你们太过活泼伶俐,反而不宜。此事本贵人自有主张,你们不必多言。”
她态度坚决,不容置疑。
三人面面相觑,知道再争辩也无用,只得灰头土脸地退下。
当夜,汤锦果然去了正殿,向杨妃委婉提出听雨阁人手足矣,春杏三人过于活泛,恐扰清静,恳请娘娘另行安排。
杨妃深深看了她一眼,并未多问,只点头应允。
次日,春杏三人便被调离了听雨阁,花来了三个刚进宫不久的宫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