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雪断断续续下了几日,宫墙上覆着一层冰冷单薄的白。
就在这死寂的寒意中,一个惊人的消息陡然炸开,久卧病榻、几乎被太医暗中判了“大限将至”的皇后娘娘,竟于前夜忽然有了起色,虽仍虚弱,却能倚靠而坐,神志清醒,甚至传下懿旨:今日辰时,于坤宁宫正殿,召见后宫所有妃位及以上、及有封号的妃嫔,非病重不可不来,并特旨,新入宫的慈常在亦需觐见。
懿旨一出,六宫震动。
自皇后缠绵病榻,贵妃又突发急症,后宫已许久未有如此正式的齐聚。
人人心中绷紧了一根弦,不知这突如其来的回光返照背后,是皇后最后的威严彰显,还是另有深意?更引人注目的是,竟特意点明召见那位刚入宫不久、位份低微的慈常在。
消息传到听雨阁时,汤锦正对镜梳妆。
莲心为她挑选衣裳,低声道:“娘娘,这……皇后娘娘特意点了您,怕是……” 担忧溢于言表。
汤锦看着镜中已渐渐熟悉的那张慈锦的脸(与之前的脸有些不同特意画的)眼神沉静:“是祸躲不过。皇后乃六宫之主,既点了名,岂能不去。”
她沉吟片刻“取那套最素净的月白色绣缠枝纹的宫装来,首饰只用一支素银簪。越不起眼越好。”
她要表现得恰如其分:一个位份低微、初次面见皇后、紧张惶恐的新晋常在。
辰时将至,坤宁宫外已停满各色轿辇。
妃嫔们按品阶鱼贯而入,人人屏息。
正殿内帷幕半垂,光线晦暗,药香混着陈旧的檀香,气息沉重。
皇后被宫女搀扶,端坐凤座,明黄凤服与厚厚脂粉掩不住灰败憔悴,唯有一双微陷的眼睛异常明亮锐利,缓缓扫视,最终在跟在最末、低眉顺眼的汤锦身上,停顿了一瞬。
那一眼,冰冷、审视,带着洞悉一切的漠然与一丝极淡的嘲弄,让汤锦心头一凛。
众人依礼叩拜,起呼千岁。
皇后微微抬手,声音嘶哑却清晰:“都起来吧。本宫病了些时日,劳诸位妹妹挂心。”
殿内落针可闻,无人敢应。
皇后咳嗽几声,抿了口参茶,继续道:“今日召你们来,一是记挂。二来,有些话需交代。”
皇后目光扫过众人“陛下操劳国事,北境不宁,朝堂多事。我们身为后宫妃嫔,当以贞静为本,安分守己,上慰君心,下睦宫闱。不可因本宫病着,便懈怠规矩,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话中带刺,几位素日与贵妃亲近或有些不安分的妃嫔脸色微变。
杨妃垂眸静立,神色不动。
皇后顿了顿,目光似无意掠过汤锦,又道:“近来宫中,似乎也添了些新面孔。陛下仁厚,念旧怜弱。但宫规森严,不会因人而废。既入了宫,便是天家的人,一言一行关乎天家体面。莫要仗着些微末的不同,便忘了本分,也忘了……这宫墙之内,最不缺的,就是一时的新鲜。”
新鲜二字,咬得略重,嘴角扯出极淡的嘲弄。
殿中诸妃目光隐晦地投向汤锦。
苏贵人眼中闪过幸灾乐祸。
汤锦垂首敛目,姿态愈发恭谨,仿佛全然未觉话中机锋,只显惶恐。
皇后似乎不在意,又说了些劝勉谨守妇德、和睦相处的话。
临近尾声,忽然道:“听闻今日有海外番邦使臣抵京,献上新奇器物?陛下晚间设宴款待。”
有机灵妃嫔接话:“是,娘娘。献上的听说有自鸣钟、千里镜,还有会动的机械小人儿,颇为精巧。”
皇后微微颔首,目光再次落向汤锦,语气平淡却深意十足:“海外蛮夷,不知礼数,只知猎奇炫巧,献些华而不实的玩意儿。陛下仁厚,赏脸看看也就罢了。咱们大国,自有法度规矩,不是那些奇技淫巧可以动摇的。”
她顿了顿,看着汤锦,缓缓道“慈常在,你说是不是?”
这一问,突如其来,将所有人注意力引到汤锦身上。
杨妃抬了抬眼,苏贵人几乎掩不住嘴角冷笑。
汤锦心头狂跳,面上适时露出惶恐茫然,仿佛被皇后垂询吓到,慌忙出列跪下行礼。
声音微颤:“皇后娘娘圣明。本国物华天宝,礼仪昌盛,远非海外蛮夷可比。臣妾……臣妾见识浅薄,位份卑微,只知谨遵娘娘教诲,恪守宫规,不敢妄议。”
她将姿态放到最低,只表恭顺,不接话茬,更不对那番隐喻做出任何联想。
皇后看着她伏地卑微的模样,眼中嘲弄更深,却没再穷追,只淡淡道:“起来吧。记住本宫今日的话便好。”
又略坐片刻,便露疲态,挥退众人。
离开坤宁宫时,气氛比来时更诡异沉重。
皇后那番机锋暗藏的话语,尤其是对慈常在的特别关照,让所有人都品出了不寻常。
皇后似乎……知道什么?甚至可能,慈常在的入宫,背后也有皇后的手笔?这猜测让一些人心惊,看向汤锦的目光更加复杂。
汤锦随众人默默退出,心中波澜翻涌。皇后最后那几句话,绝不仅是训诫。
那关于“海外新奇玩意儿”的隐喻,分明是在警告她,无论皇帝一时对她多新奇,多不同,她也终究只是个玩意儿,随时可能被弃如敝履。
甚至……我的下场,可能比贵妃更不堪。
皇后与杨妃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汤锦几乎可以肯定。
那平静话语下的冰冷与嘲弄,是居高临下的审判,也是同病相怜(或许更甚)的预告。
皇后的病,贵妃的病……下一个,会是谁?
回到棠梨宫,汤锦还未及喘息,便有皇帝身边太监前来传旨:慈常在温良恭谨,甚得朕心,着晋为贵人,赏锦缎十匹,珠钗两对,玉镯一双。
这道晋封旨意来得迅速而微妙,恰在皇后召见训诫之后。
这无疑是皇帝对皇后那番提醒的回应,也是对后宫所有人的一次敲打,他的人,轮不到别人指手画脚,哪怕那人是皇后。
旨意一下,棠梨宫内众人神色各异。
杨妃接了旨,对汤锦道贺,神色却愈发深沉。
苏贵人等人则是强颜欢笑,眼中嫉恨几乎喷薄而出。
汤锦跪下接旨谢恩,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只有更深的寒意。
皇帝的恩宠如同双刃剑,既暂时护住了她,也将她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成了皇后与皇帝微妙角力的焦点,也成了后宫所有嫉恨的靶心。
而更让她心绪不宁的是,晚间歇息时,莲心悄悄打听来的消息:贵妃的病,似乎真的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今日连皇后召见都未能出席,宫中已隐约有准备后事的传言。
而那位来自极西之地的使臣团中,除了进献的奇巧之物,似乎还带来了某种海外新式的火器图纸,皇帝对此极为重视,已在御书房与几位心腹重臣密议数次。
前朝与后宫,海外与宫内,一切都被无形的线串联起来,形成一个巨大而危险的旋涡。
汤锦躺在冰冷的锦被中,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
皇后今日那洞悉一切又充满恶意的眼神,皇帝看似恩宠实则掌控的旨意,贵妃奄奄一息的阴影,海外使臣带来的未知变数……所有的一切,都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她这个顶着慈锦之名的赝品贵人,如同一叶飘萍,被投入这越来越汹涌的激流之中。
皇后暗示的“下场”,或许并非危言耸听。
但,坐以待毙,从不是她的选择。
她必须更快地学会如何让皇帝开心,更深地揣摩圣意,更小心地周旋于后宫的明枪暗箭,同时,也要竭力去触碰、去理解那些宫墙之外、可能影响局势的线索。
比如,海外使臣,比如,北境战事,比如……她那位已被皇帝发配边疆的父亲和兄长。
路越走越窄,心却必须越来越硬,越来越清醒。
窗外,雪不知何时又悄然落下,无声无息,却冷得彻骨。
这深宫之夜,漫长而冰冷,仿佛永远看不到尽头。
而慈贵人这个新身份带来的些许暖意,在这无边寒夜里,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