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街道空寂。
一个小小的身影正穿过马路，朝帝都最豪华的别墅区挪动。
那是个孩子，肩上却压着一个与她身形极不相称的大背包，几乎要将她压垮。
她走得慢，但方向明确，每一步都踏得扎实。
别墅区的门岗亮着灯，几名保安笔直地站在那儿。
小女孩走到他们跟前，停下脚步，歪着头打量了他们一会儿。
她鼓起脸颊，做了个无声的鬼脸，见他们毫无反应，便无趣地撇撇嘴，大摇大摆地从他们中间走了进去。
“加油，芊芊，你能行。”
她一边走，一边用极轻的声音给自己鼓劲。
肩上的背包带子不断滑落，她不得不一次次停下，费力地将它拽回肩头，喘口气，再继续前进。
走走停停，她终于在一栋别墅前站定。
这栋房子坐落于园区深处，外观低调，却透着不容忽视的气派。
小女孩将沉重的背包放在脚边，仔细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又努力扬起一个自认为最甜美的笑容，这才踮起脚，用小手叩响了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
门内，客厅灯火通明。
颜力宏陷在宽大的沙发里，指尖用力揉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秘书李维站在他对面，刚刚结束汇报。
“颜总，根据最新线索，芊芊**当年很可能被带到了K市。
我们的人正在排查，只是……范围很大，还需要时间。”
“知道了。”
颜力宏的声音透着疲惫，他挥了挥手，“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李维点头，悄声退下。
偌大的客厅只剩下颜力宏一人，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眼前又浮现出医院里妻子苍白憔悴的面容。
自从女儿失踪，她的身体就垮了，近来更是每况愈下。
他仰头靠向沙发背，闭上眼，喉头滚动了一下，近乎无声地低语：“我的芊芊……你到底在哪儿……”
“叩、叩、叩……”
极轻、却极有节奏的敲门声，忽然响起，打断了满室沉寂。
刚走到玄关的李维愣了一下。
这声音太轻，若非他恰好在此，根本不可能听见。
他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嘀咕：“谁啊？怎么不按门铃？”
说着，他顺手拉开了大门。
门外，空无一人。
夜风灌入，带着一丝凉意。
李维探头左右看了看，只当是自己连日劳累听错了，摇摇头，重新关上了门。
正要抬脚往里走的小女孩，僵在原地，瞪圆了眼睛。
她看着那扇刚刚打开一条缝又迅速合拢的门，小嘴微微张着，一脸难以置信。
她甩了甩头，不服气地再次举起手，更加用力地敲了起来。
这一次，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再次打开。
李维脸上带着明显的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再次看向门外——依旧空空如也。
夜风吹过庭院里的树叶，沙沙作响。
一次可能是幻听，两次呢？李维心里有些发毛。
他才二十七岁，耳朵灵光得很。
这深更半夜的……一股凉意顺着脊背爬上来，他脸色微微发白，猛地向后缩了一步，也顾不上什么仪态，转身就往屋里快步走去，嘴里念念有词：“菩萨保佑，佛祖保佑，可千万别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小女孩看着他几乎落荒而逃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对了，她差点忘了，自己这会儿……普通人还看不见呢。
她转过头，看向那扇又一次被细心关好的大门，有点想笑，又有点发愁。
门铃她当然知道，可是……她仰起小脸，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按钮，就算蹦起来，也根本够不着啊。
小小的身体已经累得发软，但她还是深吸一口气，再次抬起了有些酸痛的胳膊，准备进行第三次尝试。
“喂！那边那个！什么人！”
一声严厉的喝问突然从身后传来，紧接着，一道刺眼的手电筒光束，直直地打在了她的身上。
下一秒，小姑娘整个人被拎了起来，转眼就被带进了保安室。
当然，地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大背包也没落下，跟着一起进了门。
保安室里灯光雪亮，几个穿着制服的保安围成半圆，中间摆着一张椅子，椅子上坐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
她怀里抱着好些零食，嘴里含着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手里还抓着一把瓜子。
那糖含在嘴里，倒一点儿没耽误她嗑瓜子，小嘴吧嗒吧嗒，瓜子壳儿剥得飞快。
“你是说……你来这儿找家人？”
“要找颜家的人？”
“小朋友，是不是家里大人让你来的？颜家三年前确实丢了个女儿，这三年里，我亲眼见过的、带着孩子上门来认亲的，少说也有一百来回了。”
“可像你这样，年纪小小、自己一个人跑来的，你家大人还真是头一份儿。
你也是我见过长得最水灵、最讨人喜欢的小姑娘。”
一个保安一边说着，一边又往小姑娘怀里塞了包番茄味的薯片。
“我才没骗人呢！我就是颜芊芊，行不改名坐不改姓！”
小丫头气鼓鼓地嘟起嘴，从椅子上跳下来，费力地拉开她那宝贝背包，蹲在地上撅着小屁股，埋头在里面翻找起来。
几个保安也好奇地凑近，想看看她能掏出什么来。
“找到啦！”
过了几分钟，小丫头直起身，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素描纸。
“这是我今天来的路上，碰到一个在路边画画的姐姐，我跟她要了张白纸，把我爸爸和妈妈都画在上面啦！”
保安们一听，纷纷凑上前看。
然后他们就看见了——
那张皱巴巴的纸上，画着一排手拉手的火柴人，一共九个。
左边第三个和最后一个火柴人的脑袋上，各多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保安们一时沉默了。
“怎么样？芊芊画得像不像？从左往右，是爷爷、爸爸、妈妈、哥哥们，还有芊芊自己哦。”
小丫头认真地指着画介绍，大方地展示了好一会儿，才把纸重新揉成一团，随手塞回背包里。
她抬起亮晶晶的大眼睛，目光里满是期待，等着人夸。
……这也太可爱了。
简直犯规，这谁扛得住啊！
保安们瞬间把理智抛到脑后，竖起大拇指就开始闭眼夸。
哄小孩嘛，谁还不会了！
“像！太像了！这画得跟印出来似的！”
“没错没错，我刚还以为是张照片呢，吓我一跳！”
“这画画功底，没个十年八年可练不出来，你们说是不是？”
“对对对！我举双手双脚同意！画得真是太好了，好到我都没词儿夸了，都怪我读书少……”
“哎呀……也没有你们说的那么厉害啦……”
小丫头听着这些夸奖，小脸微微泛红，摆摆小胖手，有点不好意思地扭了扭身子，又哒哒哒跑回椅子边，手脚并用爬上去坐好。
她抓起薯片咔嚓咔嚓吃起来，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问：“这下你们信了吧？我真的是颜家人。”
……
其实，早在小奶团自称是颜家人的时候，保安就已经用座机往颜家打过电话了，只是没人接。
颜力宏刚洗完澡，从床头柜里取出药瓶，在手心倒了两粒。
他端起搁在一旁的水杯，正要送药入口，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来电显示是保安室。
“喂？”
颜力宏放下水杯，接起电话。
“颜总，是这样的。
大概一个小时前，我们在您家别墅大门口发现一个小女孩，她自称是您的亲生女儿，说是……来寻亲的。”
颜力宏握着手机的手忽然一紧。
某种冥冥之中的预感撞上心头，心跳骤然加速，连呼吸都跟着急促起来。
“人现在在哪儿？我马上到！”
电话那头的询问又急又快，根本没让保安把话说完。
“在门卫这边……”
保安话音未落，听筒里就只剩下一串忙音。
他盯着挂断的电话，嘀咕道：“这事儿不是常有么，颜总这回怎么急成这样？”
平日里，颜力宏永远是西装笔挺、一丝不苟的模样，那股生人勿近的总裁气场几乎能凝成实质。
可此时此刻，他完全顾不上形象了，身上还套着睡袍，脚上趿拉着拖鞋，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冲出了家门，朝着小区门卫室一路狂奔。
等跑到门卫室门口，他连一只拖鞋跑丢了都没发觉，或者说，根本不敢停下回头去找。
他只怕自己晚上一秒钟，那个日思夜想的小小身影就会再次消失。
猛地推开门，室内的光线涌了出来。
只见一把宽大的椅子上，坐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
皮肤雪白，眼睛又大又亮，像盛着两汪清泉，小鼻子翘挺，嘴唇是天然的樱粉色，漂亮得不像真人，倒像从年画里走下来的小仙童——如果忽略她嘴边叼着的那根红油发亮的辣条、脸蛋上蹭的灰，还有那已经散开、变得毛毛躁躁的小揪揪的话。
小家伙闻声转过头，目光正好和门口气喘吁吁的颜力宏对上。
只一眼，颜力宏的心就狠狠揪了起来。
是她，绝对是他家的芊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