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阴有小雨
相亲对象:赵先生(同事张姐介绍:“高智商,绝对理性!”)
地点:WAVE咖啡·工业风概念店
时间:2023年8月25日 下午2:30
晨起时,雨已经下了半夜。
我坐在书桌前,重读昨天那篇日记。墨绿色的纸页上,字迹比平时潦草些,有几处墨水洇开——昨夜写到后来,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我竟没有察觉笔尖停顿太久。读到最后那句“黄历上没有写这场雨”,我拿起红笔,在旁边空白处批注:
“观察者偏差:过分关注对方的仪式性,忽略了自身情绪波动。
问题:为何对‘失控’一词反应强烈?”
这是我大学时社会学研究方法课养成的习惯:保持审视的间距。教授说过:“优秀的田野工作者首先要警惕的,是自己正在成为田野的一部分。”我把日记定义为“田野”,那么林溪就应该是冷静的观察员,而非陷入其中的参与者。
手机亮起。母亲从卧室发来微信:“今天还去吗?下雨。”
“去。约好了。”
“那穿暖和点。带伞。”
对话结束。自父亲离开后,我们母女之间的交流就逐渐简化成这种程式:她叮嘱,我应允。复杂的情绪被压缩成几个字,像过载的电路自动跳闸。
我打开衣柜,目光扫过整齐悬挂的衣服。按照平日的“实用算法”:今天阴雨,气温22℃,室内咖啡厅,应选长袖衬衫配卡其裤,再加一件薄针织衫备用。这是最优化解。
但今天,我没有拿衬衫。
手指划过衣架,停在一件酒红色丝绒连衣裙上——去年生日买的,标签都没剪。又拿出一双白色运动鞋,鞋底还有未擦净的泥点。红配白,丝绒配运动,典型的“不兼容搭配”。镜子里的我看起来像个穿搭程序崩溃的机器人。
“很好。”我对自己说,“今天测试系统容错率。”
出门前,我把第一章日记用加密博客发布,标题定为《处暑二日:一个活在黄历里的人》。没有配图,只有纯文字。点击发布时,心跳快了两拍——这是一种暴露。但暴露什么?我不知道。
雨丝细密,不打伞也不会湿透。我步行去地铁站,路过昨天那家茶馆。早晨的茶馆还没营业,木质招牌在雨里颜色变深。突然想起陈先生那句“黄历上没有这种假设”,以及他最后的眼神。我把那包决明子放在书桌抽屉里了,和黄历在一起。
WAVE咖啡开在创业园区,由旧厂房改造。挑高七米,裸露的水管和水泥柱,长条木桌像实验室工作台。我提前十分钟到,赵先生却已经在靠窗位置坐定——不是巧合,他选择的位置能监控整个空间的出入口。
“林小姐,你好。”他站起身,伸出手。握手力度标准,持续时间约1.5秒,松开。“我提前到了二十分钟,以便完成环境评估和座位优化。”
他穿着浅蓝色牛津纺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苹果手表。桌上除了一台MacBook Pro,还有一个皮革封面的活页夹,一支LAMY钢笔以精确的45度角斜放在笔记本旁。没有咖啡杯——他解释说:“咖啡因摄入会干扰初判阶段的理性思维,建议在评估中期酌情引入。”
我坐下,把酒红色的丝绒裙摆拢了拢。这个动作显然被他记录进了某个隐形表格。
“在正式开始前,”他打开活页夹,抽出一张打印好的A4纸,“我想说明今天交流的基本框架。为了高效利用双方时间,避免无效社交,我设计了一个初步兼容性评估模型。我们可以边聊边填写,系统会实时计算匹配度,并在会面结束时生成综合报告。”
纸上是一个复杂的表格,分为三大模块:
A. 硬件兼容性(40分权重)
生理指标:身高、体重、BMI、家族病史(三代)
基础素养:学历、职业稳定性、年收入区间、资产配置
生活习惯:睡眠时长、饮食结构、运动频率、烟酒嗜好
B. 软件匹配度(35分权重)
认知维度:智商测试(可后补)、逻辑思维能力、学习意愿
情感配置:情绪稳定性(参考大五人格)、压力应对模式、冲突解决风格
价值观栈:政治倾向、消费观念、生育意愿、家庭角色预期
C. 接口协议(25分权重)
社交兼容:朋友圈重叠度、亲属接纳概率、公开关系意愿
未来同步:五年计划一致性、风险承受力匹配、退休生活构想
应急预案:重大疾病处理共识、财务危机应对、关系破裂退出机制
表格下方有一行小字:“本模型基于1024对成功/失败婚恋案例的回归分析,预测准确率达78.3%±4.2%。”
我抬头看他。他表情平静,眼神专注,像在等待用户同意软件服务条款。
“赵先生,”我说,“如果我现在拒绝填写呢?”
“那本次会面将自动归类为‘无效社交’,建议在十分钟内礼貌终止。”他推了推眼镜,“但基于张姐的背书和你过往教育背景,我预测你的拒绝概率低于30%。当然,这是我个人判断,尚未纳入模型修正。”
“那你预测一下,我会先填哪个部分?”
他目光扫过我全身,短暂停留在我红裙与白鞋的搭配上:“你会从C部分‘接口协议’开始,因为这是最抽象、最安全,也最能试探对方边界的地带。”
我笑了。这是今天第一次真实的笑。
“好,开始吧。”
第一阶段:标准流程(前30分钟)
他提问,我回答,他记录。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偶尔在MacBook上敲几个键。
“日均饮水量?”
“大概1500毫升,但咖啡占一半。”
“咖啡因依赖程度,从1到10?”
“7。工作需要。”
他点头,在表格里勾选:“此项匹配度中等。我每日摄入咖啡因不超过200mg,评分3。加权后扣1.5分。”
“对沙发靠垫形状的偏好?选项:方形、圆形、异形、无所谓。”
“异形。比如动物形状的。”
笔尖停顿。“异形……此选项样本量不足。暂归为‘非常规选择’,可能预示创造性思维或决策不可预测性。待更多数据验证。”
“遇见流浪猫时的心理活动权重分布?请按百分比分配:同情、无感、过敏担忧、其他。”
我想了想:“40%想摸但不敢,30%想它冷不冷饿不饿,20%想如果带回家怎么说服我妈,10%想猫生自由也挺好。”
他第一次露出近似困惑的表情:“这个回答……包含了未提供的选项。”但还是在“其他”栏写下:“复杂情感投射,需进一步分析。”
窗外雨大了些,敲在厂房改造的玻璃天窗上。咖啡厅里人渐多,嘈杂声起。赵先生皱了皱眉,从包里取出一个分贝仪放在桌上。“环境噪音已超60分贝,建议转入深度问答阶段,以免信息失真。”
第二阶段:压力测试(我主动发起)
“赵先生,”我身体前倾,“假设我们现在已经结婚三年。某天你发现,我其实有一个双胞胎妹妹,她偶尔会冒充我来测试你。你怎么验证谁是真的?”
他钢笔悬停。“此场景发生概率低于0.01%。但若发生,我会设计一组只有真妻子能答出的问题:比如我们第一次见面的环境噪音值、我当日衬衫颜色、你填写表格时第一个修改的选项。”
“但如果我都告诉她了呢?”
“那我会引入生理参数:心率变异性、瞳孔对特定关键词的反应、笔迹压力分析。”他顿了顿,“但理论上,如果你们共享记忆到这种程度,区分已无必要。建议重新定义婚姻关系:视为与一个具有双模态的人格系统结合。”
我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没有波澜。
“好。下一个:如果我不想生孩子,但五年后突然想生了,而那时你已结扎。解决方案?”
“冷冻精子是标准预案。如果未实施,可考虑领养或重新评估关系目标。”他翻到表格B部分,“此处你填写‘生育意愿:不确定’。此变量不确定性高,建议在关系进入下一阶段前,完成决策树分析。”
“最后一个问题,”我喝掉已经凉了的拿铁,“算法能算出爱情吗?”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答。
手指无意识地转动钢笔。苹果手表屏幕亮起,显示心率:78次/分,比刚才上升了12次。
“我的模型,”他慢慢说,“计算的是长期关系存续的概率。它基于大量实证数据:共同兴趣加分,价值观冲突减分,情绪管理能力加权……这些都能算。但‘爱情’……”他寻找词汇,“是一个定义模糊的变量。有人将它等同于多巴胺峰值,有人定义为互惠性依恋,有人视作社会建构的叙事。在我的系统里,它被拆解为:性吸引力(权重15%)、情感共鸣(25%)、价值认同(30%)、生活协作顺畅度(30%)。如果你指的是那种……非理性的、无法解释的冲动,那属于系统误差,需要被排除或修正。”
“你爱过吗?”我问。
钢笔掉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弯腰捡起钢笔,动作慢了半拍。重新坐直时,没有看我,而是望向窗外雨幕。
“我的前女友,”他突然开口,声音低了些,“她填这份表格时,在‘情绪稳定性’一项选了最高分。系统预测我们的长期匹配度是81.7%,建议推进。我们在一起两年三个月。”
我安静地听。
“她一直很稳定。直到有一天,她突然辞去投行工作,去了青海的佛学院。走之前她说:‘我这辈子都在做最优解,但最优解里没有我真正想要的。’”他手指摩挲着钢笔笔身,“那时我才发现,她的‘情绪稳定’可能只是情绪缺失。而我的算法,无法识别这种‘稳定的空洞’。”
“后来呢?”
“我把她设为‘异常值’,从训练数据里剔除了。”他顿了顿,“但系统准确率反而下降了2.1%。导师说,可能是因为我剔除的不是噪声,而是……一种真实的存在形式。”
咖啡厅里放起爵士乐,萨克斯风慵懒。雨声、音乐、键盘敲击声、人们的低语,混成一片背景噪音。分贝仪显示:68。
“赵先生,”我轻声说,“如果我现在告诉你,我今天这身衣服是故意乱穿的,我的很多回答是临时编的,我一直在观察你怎么观察我——这会影响你的系统评分吗?”
他看向我。这一次,目光真正聚焦在我脸上,而不是某个待填的数据点。
“会。”他诚实地说,“‘故意误导’属于恶意干扰数据,系统建议直接终止评估,并将对方列入黑名单。”
“但你没有终止。”
“因为……”他罕见地犹豫,“你问‘你爱过吗’时,我心跳加速到92。这是非预期生理反应。按协议,我应该记录下来,作为你‘引发强烈情绪波动能力’的加分项。但我没有记。”
“为什么?”
“我不想让这个反应,”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变成下一个人的评估数据。”
空气安静了几秒。远处的咖啡机发出蒸汽嘶鸣。
他合上了活页夹。
“林小姐,今天的评估到此为止吧。我不会生成报告。”他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动作比之前快了些,“费用我已经结过了。建议你……下次相亲不要这样测试别人。不是所有人都有漏洞修复机制。”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说了最后一句话:
“你的红裙子,其实挺好看的。虽然不符合任何搭配算法。”
然后他推门走入雨里,没有打伞。我看见他在园区里快步走着,白衬衫渐渐被雨浸成灰色,最后消失在转角。
我没有立刻离开。
点了一杯新的热美式,坐在他刚才的位置。桌面上还有他钢笔压过的浅痕。我打开手机,给张姐发微信:“见过了。很特别。谢谢介绍。”
张姐秒回:“是吧!高智商男性!有没有觉得头脑性感?”
我没有回复。
打开加密博客,后台显示:《处暑二日》有3个阅读,1条评论。评论来自匿名用户“标本管理员”:
“算法试图把月亮切成等份的扇区,却忘了月光本就在波动。另:他问你爱过吗时,你其实也在问自己。观察者的镜子,开始照向镜面本身了。”
我盯着这行字,直到手机屏幕变暗。
雨小了些。我离开咖啡馆,走进地铁站。晚高峰还没开始,车厢里人不多。我对面坐着一对老夫妇,各自看着手机。老爷爷的手机字体调得很大,是股票走势图;老奶奶在看短视频,外放声音很小,是教做菜的。他们没有交谈,但腿挨着腿。列车晃动时,老爷爷下意识伸手扶住了老奶奶的肘部,一秒后松开,继续看股票。
我打开笔记本的电子版,开始写今天的日记。但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迟迟没有落下。最后,我只打了一行字:
“今天遇见一个人,他用Excel计算爱情。
我试图让他死机,他却给我看了他的漏洞报告。”
地铁穿过隧道,窗外一片漆黑。玻璃窗上倒映着我的脸,和身后那些陌生人的身影重叠在一起。我们都在各自的系统里运行:母亲的期待系统,社会的时钟系统,相亲市场的估值系统,自我保护的观察系统……
而那个最原始的问题——我想和什么样的人共度一生?——却像一段无法被任何系统解析的乱码,静默地存在于所有程序的底层。
手机震动。母亲发来消息:“回来了吗?炖了汤。”
“马上到。”
走出地铁站时,雨完全停了。西边的云裂开一道缝,夕阳的光漏下来,把湿漉漉的地面照成金色。我抬头看天,想起陈先生说的“处暑三候,天地始肃”。
但这一刻,雨后的世界,清新得像刚刚重启。
我拍下这道光,上传到博客,没有配文。一分钟后,“标本管理员”点了个赞。
这是他在这个虚拟空间里,留下的第二个痕迹。
附:赵先生的评估表格(部分复原)
【硬件兼容性】
- BMI匹配度: (20.3 vs 22.1,差值在允许范围)
- 睡眠节律: (你:23:30-7:00;我:22:00-6:00,存在1.5h相位差)
- 咖啡因依赖: (7/10 vs 3/10,权重扣分-1.5)
【软件匹配度】
- 逻辑自洽性: (测试题全对,但存在故意误导倾向,待核实)
- 情绪稳定性: (表现出‘可控的非常规’,可能高创造性或高防御性)
- 价值观栈: (生育意愿未定,此项权重30%,待定)
【接口协议】
- 社交透明度: (承认观察行为,可能高智商低信任倾向)
- 危机处理: (压力测试反应理性,漏洞处理机制健全)
- 系统容错率: (对非常规行为表现出非常规反应
——此条为手动添加,非原始变量)
【实时综合评分】
初始值:72/100 压力测试后动态调整:65→58→41→无法计算(系统溢出) 最终建议:数据不足,建议二次采样。但主观建议:此人可能打破你的算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