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多云转晴
相亲对象:吴先生(健身房合伙人介绍:“健康自律,科技新贵!”)
地点:SmartLife智能健康餐厅
时间:2023年8月28日 晚上7:00
母亲彻底出院后的第三天,家里开始出现各种养生器械。
先是客厅角落多了一台红光治疗仪,母亲说能“促进伤口愈合”。接着厨房柜子里冒出一排排贴着标签的瓶罐:南非醉茄粉、姜黄素、灵芝孢子油……最让我惊愕的是浴室,电动牙刷旁赫然放着一台便携式尿检仪,说明书上写着:“每日晨尿监测12项健康指标。”
“妈,这是不是太……”
“你王阿姨推荐的。”母亲正在用电子称称量晚餐的藜麦,精确到克,“她现在跟着一个养生博主,说这些是‘未来医疗’。我想着,我身体好了,你才能少操心。”
我没说话。但晚上刷牙时,看着镜子里自己口腔中的泡沫,突然想起赵先生那张评估表里的“硬件兼容性”。当身体变成一组需要优化维护的参数,当健康成为必须打卡的KPI,我们是否在以一种新的方式物化自己?
手机震动。博客后台推送:“标本管理员”评论了第二章。
“算法爱情那一章,让我想起一个朋友。他去年给自己写了份遗书,其中一条是:‘若我猝死,请格式化我的硬盘,那里有太多未完成的模型。’后来他真的进了急诊,因为连续72小时优化一个预测离婚率的算法。讽刺的是,他醒来后第一句话是:‘这次发病数据很有价值。’”
我回复:“他现在还好吗?”
几分钟后,私信弹出:“还在建模,但开始每天散步半小时。他说这是‘为了防止关键变量突然归零’。”
我盯着这行字,直到屏幕暗下去。
健身房合伙人李姐的电话就在这时打来:“小溪!给你物色了个极品——吴昊,我合伙人之一,斯坦福生物工程回来,自己做健康科技公司。关键是人自律得吓人,身材堪比模特!明天有空没?”
我看着浴室里那台尿检仪,说:“好。”
“地点我定!他投资的智能餐厅,让你开开眼界!”
挂断电话,我打开衣柜。连续两次非常规穿搭后,这次我选择了最基础的灰色T恤和黑色运动裤——我想看看,在一个追求“最优身体”的人眼里,最普通的我,会被如何评估。
但临出门前,我还是往包里塞了一支正红色口红。一个隐秘的、微不足道的反叛。
SmartLife餐厅坐落在科技园区核心区,外观像一颗巨大的银色胶囊。玻璃自动门无声滑开,冷白光倾泻而出,空气里弥漫着臭氧和淡淡香薰的味道——不是食物香气,而是某种“清洁”的气息。
前台没有菜单,只有一排平板电脑。穿着实验室白大褂的服务生微笑:“吴先生已在‘代谢优化区’等您。请先完成今日体征录入。”
平板界面弹出:
请拍摄左手食指指甲(用于微循环初步评估)
请对着麦克风咳嗽三声(声带健康筛查)
请填写昨晚睡眠时长与质量自评
请选择今日情绪状态(1-10刻度)
我愣住。
“这是吴先生为每位客人定制的流程。”服务生解释,“系统会根据数据推荐最适合您当前生理状态的餐品。”
我放下平板:“如果我拒绝呢?”
“那只能提供基础安全套餐:水煮鸡胸肉、蒸西兰花、无调味藜麦。”
我笑了。想起赵先生的“无效社交终止协议”。这些高智商男性,似乎都有一套自己的准入机制。
完成所有步骤后——我故意在情绪状态选了“3(低落)”,服务生引我穿过白色走廊。两侧墙壁是实时数据可视化屏幕:全球用户今日总步数、平均心率、深睡眠占比……数字跳动,像某种集体生命体征监护仪。
吴昊站在一个半开放包厢前。李姐没夸张:他确实像从健身杂志走出来的——剪裁合体的浅灰色运动西装,内搭黑色高领速干衣,勾勒出清晰的胸肌轮廓。手腕上同时戴着苹果手表、Fitbit、还有一个我没见过的、带有微型电极片的腕带。
“林溪。”他伸出手,握手有力但短暂,“我是吴昊。你比李姐发的照片里,面色更暗沉一些。最近熬夜了?”
开场第一句话。
“有点。”我说。
“数据显示,23%的中国成年人有睡眠债问题。”他侧身示意我入座,“不过别担心,晚餐会帮你调整。”
包厢更像一个医疗观察站。餐桌中央不是花瓶,而是一个环形传感器阵列,微微发出蓝光。椅子是符合人体工学的诊疗椅,椅背上有隐藏的电极贴片接口。餐桌上方的灯可以调节色温,“模拟不同时段自然光对消化的影响”。
我坐下时,椅子自动调整了倾斜角度。“检测到您坐姿重心偏右,可能右侧腰肌紧张。”一个温柔的电子女声从椅背传出,“建议稍后食用富含镁元素的食物。”
吴昊坐在对面,微笑:“这是我们的Alpha版智能餐椅。还在测试阶段,你是第37位体验者。”
服务生端上第一道菜:一小杯碧绿色液体,盛在实验室烧杯里。
“螺旋藻基底,添加了适应原草本和你的唾液淀粉酶活性数据匹配的消化酶。”吴昊介绍,“先喝这个,提高后续营养吸收效率。”
我喝了一口。味道像海苔混合青草,微涩。
“你的微循环评分是B-,”他看了一眼自己手表上同步的数据,“指尖毛细血管回流速度偏慢。建议增加有氧运动和Omega-3摄入。”
“吴先生,”我放下烧杯,“我们是在相亲,还是在做体检?”
“两者并不矛盾。”他表情坦然,“传统婚恋建立在模糊的感觉上,失败率居高不下。而我的理念是:稳固的关系需要双方在生理、生化、神经等多个层面兼容。比如——”他调出手表上的一个图表,“我的皮质醇节律是典型的‘晨高夜低’型,如果你的节律相反,长期生活会产生压力累积。”
“所以你要测我的皮质醇?”
“唾液测试需要实验室条件。”他居然有些遗憾,“但我们可以通过心率变异性间接推算。如果你同意,我可以开启实时同步。”
他指了指餐桌中央的传感器:“它能无接触监测心率、呼吸频率,甚至微表情肌电信号。当然,所有数据都会加密,仅用于本次兼容性评估。”
我想起赵先生的表格。但吴昊更进了一步:他要的不是我填写的答案,而是我身体在无意识中泄露的真相。
“如果我同意,”我问,“你会根据我的数据调整你的言行吗?比如,发现我紧张就放缓语速,发现我无聊就切换话题?”
“那是最基本的算法优化。”他理所当然地说,“高效沟通需要适配对方状态。传统社交中我们靠猜测,误差很大。而现在——”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位置,那里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皮肤贴片,“我的脑电波监测显示,你现在处于‘高度警觉’和‘轻度抗拒’的混合状态。所以我接下来会先解释数据伦理,缓解你的疑虑。”
我后背发凉。不是因为他说的内容,而是那种被彻底透视的感觉。
主菜上来了:三块真空低温烹饪的鸡胸肉,配精确计算过的碳水化合物(紫薯泥)和纤维(羽衣甘蓝)。每一份都标着热量和宏量营养素比例。
“根据你的基础代谢估算和今日活动量,这份晚餐提供420卡路里,蛋白质占比40%,正好满足修复需求。”他切开自己的那一份——是鱼肉,配菜也不同,“我的营养需求和你不同。”
我们开始吃饭。沉默持续了两分钟,只有刀叉轻碰的声音。
“吴先生,”我终于开口,“你谈过恋爱吗?”
“三段。”他切鱼的动作精准,“第一段在大学,持续11个月,分手原因是她的昼夜节律与我严重不匹配。第二段是创业初期,她无法接受我每餐称重、每日测酮体的生活方式。第三段……”他顿了顿,“她一开始很认同我的理念,甚至一起开发了情侣健康同步App。但半年后,她说感到窒息,因为‘连做爱的时长和心率都被记录分析’。”
“你难过吗?”
“第一次分手时,我的静息心率持续偏高15%,持续了23天。第二次,睡眠质量下降18%。第三次,”他直视我,“我的免疫指标出现异常,持续低烧两周。数据不会撒谎,所以我承认,那确实影响了我的生理状态。”
“但你还是继续这样?”
“正因为有这些数据,我才知道哪里需要改进。”他眼神明亮,“我和现任正在开发‘关系健康指数’模型,整合双方的生理、情绪、社交数据,预测关系风险点,并给出干预建议。已经有超过5000对情侣在试用我们的Beta版。”
“现任?”我捕捉到这个词。
“对。她今天也在餐厅,在研发部测试新菜谱。”他语气平静,“我们达成共识:开放式关系,各自继续寻找生理与精神的最优匹配。目前我们兼容度87%,是很好的生活和创业伙伴。”
我叉子上的鸡胸肉掉回盘子。
“你是说,”我慢慢放下刀叉,“你有固定伴侣,但还在相亲?”
“是的。她知情且支持。我们认为,传统一对一婚姻是低效的资源匹配模式。通过扩大样本量,我们可以更精确地定位自己在关系市场中的位置,也测试模型的普适性。”他说得像在陈述实验设计,“你是我的第41个测试样本。之前40位的数据,已经帮助我们优化了三个算法参数。”
餐厅的背景音乐不知何时停了。只有传感器轻微的嗡鸣。
我感到一股热气从胃部升起,涌向喉咙。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更原始的、近乎荒谬的滑稽感。我,林溪,社会学硕士,自诩为冷静的观察者,此刻却成了别人实验里的第41号样本。
“吴先生,”我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平静,“如果我告诉你,我也在记录这些相亲,而且已经写了三篇日记,准备出版成书呢?”
他眼睛亮了。
“真的?”他甚至身体前倾,“太好了!这能提供珍贵的质性数据,弥补纯量化分析的局限!我们合作怎么样?我可以提供所有相亲对象的数据画像,你可以提供主观体验记录,这样我们就能构建一个完整的——”
“我是第41号样本,”我打断他,“那你是什么?我的第3号标本?”
他愣住了。
“你活在一堆数据里,”我继续说,“心率、皮质醇、酮体、微生物菌群。你用算法优化睡眠、饮食、运动,甚至感情。但吴先生,你有没有想过——”我指向餐桌中央那些发蓝光的传感器,“这些机器能测出你什么时候真正快乐吗?不是多巴胺峰值,不是‘积极情绪’的数据标签,而是那种……毫无理由、不需要被记录、甚至可能不利于长期健康,但你就是想大笑或大哭的时刻?”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手腕上的手表发出轻微震动,屏幕上弹出警告:心率异常升高。
“比如现在,”我站起来,“我很生气。我的交感神经肯定在疯狂分泌肾上腺素,我的血压在飙升,这对心血管健康极其不利。但我觉得——很爽。”
我拿起包,掏出那支正红色口红。当着他的面,涂了个饱满、甚至有些过界的红唇。镜子里的我,面色确实暗沉,但嘴唇像一团燃烧的火。
“这个颜色,”我看着镜中的自己,也看着身后他的映像,“不符合任何‘提升气色’的算法建议。它太艳,太不日常,太‘不健康’。但我喜欢。”
我转身。他仍然坐着,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缝——不是困惑,而是一种……茫然。像一个运行顺畅的程序突然遇到了无法解析的指令。
“谢谢你的晚餐,吴先生。”我走向门口,“建议你加测一个指标:灵魂重量。虽然我不知道那该怎么量化。”
走出包厢时,我听见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
“等等。你能告诉我……那种‘毫无理由的快乐’,一般发生在什么时候吗?”
我没有回头。
“黄历上没有写,”我说,“算法也算不出来。”
我没有直接回家。
沿着科技园区的环形步道走了很久。夜晚的风凉了,吹在脸上像冷水。嘴唇上的口红大概已经斑驳,但我懒得擦。包里手机一直在震,是李姐,我按了静音。
走到园区人工湖边时,腿开始发软。我在长椅上坐下,看着对岸写字楼的灯光。一格一格的窗户里,还有人在加班。我突然想起“标本管理员”说的那个朋友:“连续72小时优化一个预测离婚率的算法。”
我们都是某种程度上的吴昊。用各自的方式,试图给混沌的生活一个清晰的公式。母亲用养生器械对抗衰老和疾病,赵先生用Excel表格筛选伴侣,吴昊用传感器优化生命本身。而我呢?我用日记和观察,试图在别人的荒诞中,找到自己“正常”的证据。
手机屏幕亮起。博客有新评论,还是“标本管理员”:
“看到你上线又离线。如果今晚的标本太难消化,去喝杯真正的热巧克力吧。不加代糖的那种。”
我鼻子一酸。
正要回复,胃部突然一阵剧痛。像有只手在里面狠狠攥紧,然后绞拧。冷汗瞬间冒出,视野开始发黑。我蜷缩在长椅上,试图深呼吸,但疼痛让呼吸破碎。
是那杯螺旋藻液体?还是低温鸡胸肉?或者,只是积压了三天的情绪,终于找到了身体的突破口?
我颤抖着解锁手机,想叫车,手指却按到了最近通话记录里的“吴昊”。电话接通了。
“林溪?”他的声音传来,背景有仪器声,“你的实时体征数据刚才出现剧烈波动,我正想联系你。你现在心率多少?有没有恶心或眩晕?”
“我……胃痛。”我咬紧牙关。
“位置?左上腹还是剑突下?疼痛性质?绞痛、刺痛还是胀痛?”
“都疼……”
“发个定位给我。别动,我马上到。”
八分钟后,一辆白色特斯拉停在步道边。吴昊冲下车,手里拿着一个银色急救箱。他蹲在我面前,动作迅速但不慌乱:“能描述疼痛等级吗?1到10。”
“8……”我冷汗直流。
他取出一个巴掌大的超声探头,涂上耦合剂:“失礼了,我需要看一下。”冰凉的探头按在我上腹部,连接着他的手机屏幕。我瞥见黑白图像里,我的胃和肠子在蠕动。
“胃窦部轻微痉挛,没有穿孔或梗阻迹象。”他松了口气,“大概率是急性胃肠痉挛,可能由情绪应激诱发。”他从急救箱里拿出一个小瓶,“这是解痉药,舌下含服。如果你信任我。”
我点头。他把药片放在我舌下,又拿出一条保温毯裹住我:“你体温在流失。已经叫了车,送你去医院做详细检查。我的初步判断不能代替临床诊断。”
疼痛在药片融化后慢慢缓解。我靠在他车后座上,看着他专注开车的侧脸。没有了餐厅里的那种掌控感,此刻的他,只是一个在夜里送急症病人去医院的普通人。
“为什么……”我虚弱地问,“你车上会带着超声仪?”
“我有急救员资质。”他看着前方路况,“健康科技公司的创始人,如果连基本急救都不会,是说不过去的。”
“你经常这样救人吗?”
“第二次。”他顿了顿,“第一次是现任,她食物过敏休克。那之后我就改了急救箱配置。”
医院急诊室灯火通明。他跑前跑后,挂号、缴费、和医生沟通我的情况。等待检查时,我坐在输液区的椅子上,他坐在旁边,终于摘下了手腕上所有设备。
“那些数据,”他轻声说,“在真正生病的时候,其实没什么用。”
我看着他。摘掉科技装备的他,看起来年轻了些,也疲惫了些。
“吴先生,”我说,“你现在快乐吗?就此刻,坐在这里,陪一个刚骂过你的人等检查,快乐吗?”
他想了很久。
“不快乐。担心,累,急诊室的气味让我想起一些不好的回忆。”他转头看我,“但我觉得……这是我今晚最像个人的时刻。”
检查结果出来了:急性胃肠功能紊乱,应激相关。医生开了药,嘱咐放松心情,规律饮食。
吴昊送我回家。到小区门口时,我下车,他摇下车窗。
“林溪,”他叫住我,“你问的那种‘毫无理由的快乐’。我上一次有那种感觉……是六年前,在斯坦福的草坪上,看一只松鼠偷了我的三明治,然后对我做鬼脸。”他笑了笑,很淡,“我笑了整整五分钟。没有录音,没有拍照,没有测心率。就只是笑。”
“后来呢?”
“后来我看了看表,想起还有个会,就跑回去了。”他沉默了一下,“那场会,我融到了第一笔天使投资。”
车子开走了。我站在初秋的夜风里,嘴唇上的口红大概早已褪尽。
凌晨两点,我坐在书桌前。胃已经不疼了,但留下一种虚空的钝感。
墨绿色笔记本摊开,前两篇日记的字迹还新鲜。第三章,我写得很慢。
2023年8月28日,多云转晴。
今天遇见一个人,他试图用数据重建伊甸园。
心率、皮质醇、微生物群——他相信这些数字比誓言更诚实。
他有一个开放关系的伴侣,我是他的第41号测试样本。
他说我的面色暗沉,微循环评分B-。
他说传统婚恋失败率太高,需要算法优化。
我问他是否快乐。
他给我看了他的数据面板,唯独没有那个答案。
我涂了一支正红色口红,在他面前。
我说:“这个颜色,算法不会推荐。”
他程序崩溃了一秒。
但后来我胃痛到蜷缩在长椅上,是他用超声仪看我痉挛的胃,送我去医院。
急诊室的灯光下,他摘掉所有手表和传感器。
他说:“这是我今晚最像个人的时刻。”
妈妈,今晚我在急诊室,看见很多真实的人:
被搀扶的老人,哭闹的孩子,疲惫的夫妻,沉默的独身者。
没有人在测数据,所有人只是在经历疼痛、等待、担忧、或者如释重负。
我想起你浴室里那台尿检仪。
你那么努力地监测健康,是不是因为害怕?
害怕生病,害怕拖累我,害怕像爸爸离开那样,突然失去控制?
而我写这些日记,是不是也在害怕?
害怕承认我也渴望亲密,害怕付出真心会受伤,
所以躲进“观察者”的角色,假装一切只是田野调查?
吴昊说,他上次毫无理由的快乐,是看松鼠偷他的三明治。
我上一次呢?
好像是很久以前,某个普通的下午,阳光很好,
我什么都没想,就觉得很幸福。
那时我还没开始记录生活,生活只是生活本身。
胃还在隐隐作痛。
医生说,这是情绪在身体里写的日记。
比任何文字都真实。
PS:标本管理员,谢谢你的热巧克力建议。
虽然我没喝到,但想象了一下那个味道。
很甜。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打开手机,点开外卖软件,下单了一杯热巧克力。全糖,加奶油。
然后,我打开了吴昊发来的好友申请(他在医院时加的)。验证消息是:“你的实时数据已全部删除。另:红唇色号很好看,虽然确实不健康。”
我通过了申请。他立刻发来一条消息:
“正在修改‘关系健康指数’模型。新增定性变量:‘无法被量化的快乐瞬间发生频率’。数据采集方式:当事人主观回忆。权重:待定。”
我回复:“建议权重设高一点。”
他回:“好。”
放下手机,热巧克力送到了。我喝了一大口,甜腻到发齁。但胃里暖了起来。
窗外,城市已经沉睡。只有零星几扇窗还亮着,像散落在黑夜里的数据点。
而我,这个第41号样本,第3号标本收集者,在这样一个普通的、疼痛过的夜晚,突然感到一种平静。
也许我们都是吴昊,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测量世界、优化人生。但总有一些东西,会溢出所有的量表。
比如,此刻口腔里这过分甜腻的味道。
比如,陌生人一句“注意安全”的留言。
比如,疼痛消退后,身体记住的那种轻。
我把剩下的巧克力喝完,关上台灯。
在黑暗里,轻声对自己说:
“晚安,第41号样本。晚安,标本收集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