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2-15 00:29:41

第九章 绝对公平·AA制原教旨主义者

天气:晴转多云,晚风渐凉

相亲对象:王先生(大学同学推荐:“经济独立,尊重女性!”)

地点:“云顶”旋转餐厅(人均消费800+)

时间:2023年10月14日 晚上7:00

一、序曲:被模仿的观察者

博客的评论区出现了第一个模仿者。

周六午后,我像往常一样打开后台,一条长评被顶到最前面。ID“城市观察员002”写道:

“受本博客启发,我也开始记录我的相亲经历。目前已见7人,分类如下:1号‘妈宝型’(对话中‘我妈说’出现频率:28次/小时);2号‘表演型’(全程使用话剧腔);3号‘计算型’(询问我的公积金缴存比例)……期待与博主交流观察心得。”

下面跟了几十条回复,有人分享自己的分类体系,有人争论“表演型”是否包含“文艺青年”,有人建议成立“相亲人类学”研究小组。

我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来——最初是虚荣(我的文字被认真对待),接着是不安(私人观察正在变成公共行为),最后是一种奇异的疏离感:当“观察”本身成为被观察的现象,那个最初的、纯粹的观察动机,还剩下多少?

母亲端着果盘走进来,瞥了眼屏幕:“现在这么多人看啊。”

“嗯。”

“会不会……”她犹豫,“惹麻烦?那些被你写进去的人,会不会不高兴?”

我想起秦观那句“你会把我写进去吗”,想起许明杰家族账本上那笔六百六十六元的记录,想起苏文远母子在桂花香里的共生系统。每个被我写成文字的人,都真实地活在城市的某个角落。我的观察,是否已经成为一种温柔的暴力?

手机震动。周叙白的消息来得准时:

“仿写是最真诚的致敬,但也可能成为最轻浮的模仿。当观察变成流行,它的严肃性就被稀释了。PS:今晚你要见的人,上周在图书馆借了《博弈论基础》《亲密关系中的财务规划》和《女性主义经济学》。他可能试图用数学模型解决感情问题。”

附:旋转餐厅的电梯在西北角,景观位需要提前一个月预约。他可能想用‘昂贵场景’来测试你的反应模式。

我回复:“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他很快回:“我只知道公开信息。他的借阅记录是公开的,餐厅预约系统有漏洞可查。真正的秘密,都在人心里,不在数据里。”

母亲在我身后轻声说:“这个总给你留言的……是男孩子吧?”

我没有否认。

“他……”母亲斟酌词句,“对你好吗?”

“他只是在读我写的东西。”

“但读得很认真。”母亲顿了顿,“有时候,认真比热情更难得。”

她放下果盘离开,轻轻带上门。房间里只剩下电脑风扇的嗡鸣。

我看着窗外。十月中旬,梧桐叶开始泛黄,但还未大规模飘落。天空是淡淡的灰蓝色,云层缓慢移动。今晚要见王先生——三十二岁,精算师,信奉“绝对公平”,相亲前就声明“所有消费AA制,以示相互尊重”。

同学在推荐时特别强调:“现在独立女性都接受AA制,这代表平等!”但语气里有一丝不确定。

我打开衣柜。旋转餐厅需要正式着装,但我选了最朴素的一条黑色连衣裙,无任何装饰,像一条沉默的影子。首饰只戴了母亲送的一对珍珠耳钉——微小,温润,有岁月的包浆。

出门前,我在镜子前站了很久。镜中的女人,眼神里有过度思考留下的疲惫,也有某种逐渐清晰的决心:今晚,我要测试一个假设——当“绝对公平”遭遇人性复杂,系统会如何反应?

二、现场:旋转的价目表

“云顶”餐厅位于城市最高建筑的顶层。电梯以每秒七米的速度上升,耳膜轻微压迫。透过玻璃轿厢,城市灯火如碎钻般铺展开来,逐渐缩小成一张发光的蛛网。

王先生已经在餐厅入口等候。他穿着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无花纹领带,戴一副无框眼镜。整个人像用直尺和圆规画出来的:肩线平直,站姿端正,连微笑的弧度都似乎经过计算。

“林小姐,准时。”他看了眼腕表,“19:00整。请跟我来,我们的位置在窗边。”

他引我入座。位置确实绝佳——落地窗外,整个城市在脚下缓慢旋转,江水如黑色缎带蜿蜒,桥梁灯光串成珠链。餐桌上铺着浆洗挺括的白桌布,银质餐具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我提前一个月预约了这个位置。”王先生坐下,将菜单推到我面前,“这里的视野转换速率是每分钟0.5度,一顿饭的时间,恰好能看到城市180度的全景。这是最优解。”

“最优解?”

“是的。”他点头,“时间成本、金钱成本、体验收益的综合最优解。我计算过,相比普通餐厅,这里的溢价部分主要支付给‘景观权’和‘社交展示价值’。对于第一次见面来说,这笔投资是合理的——它能快速建立‘高标准’印象,同时……”他顿了顿,“也能观察对方对高消费场景的反应。”

他说得如此坦然,仿佛在陈述一个数学定理。

侍者递上菜单。王先生翻开:“我建议我们各点各的,最后账单均分。这是最公平的方式。”

“但如果我们点的菜品价格差异很大呢?”我问。

“所以需要协商。”他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平板电脑,调出一个Excel表格,“我提前研究了菜单,标注了每道菜的热量、蛋白质含量、价格性价比指数。我们可以基于数据做出理性选择。”

他把平板转向我。屏幕上,菜单被转化为数据矩阵:“招牌龙虾”旁标注:“单价488元,蛋白质含量85g,热量420kcal,性价比指数0.7(较低)”;“香煎鹅肝”旁写着:“单价368元,脂肪含量过高,健康指数不推荐”;而“时蔬沙拉”后面是:“单价98元,营养均衡,性价比指数1.2(推荐)”。

“你常这样分析菜单吗?”我问。

“所有消费决策都应该基于数据。”他推了推眼镜,“感情也一样。很多人凭‘感觉’进入关系,最后因为财务观、消费观不合而分手。如果提前用数据分析兼容性,能避免很多不必要的痛苦。”

烛光在他镜片上跳动。窗外,城市缓慢旋转,像巨大的钟表盘。

“所以,”我说,“你认为感情可以计算?”

“一切都可以计算。”他语气肯定,“只是大多数人不愿意面对计算的冰冷。但冰冷比热情更持久。热情会消退,计算模型只要输入准确,就能持续输出最优解。”

侍者来点单。王先生选择了“时蔬沙拉”“烤鳕鱼”和“蘑菇汤”,总价不到三百元。然后他看向我:“林小姐,你可以自由选择,但建议参考我的数据模型。”

我合上菜单,对侍者说:“龙虾,鹅肝,松露烩饭。甜点要焦糖布丁。”

王先生的睫毛颤了一下。他在平板电脑上快速输入,屏幕跳出总价预估:我的选择约一千二百元,加上他的三百,人均七百五十元。

“林小姐,”他声音依然平稳,“你确定吗?这些菜品的性价比……”

“我不在乎性价比。”我微笑,“我在乎的是,今晚我想吃什么。”

空气凝固了几秒。窗外,城市转过十五度,一片新的灯火进入视野。

“好。”他在平板备注栏输入:“测试结果:目标对象对价格不敏感,可能消费观偏享受型。兼容性评分:下调0.3。”

侍者离开后,他重新调整表情:“抱歉,我习惯记录。这样之后分析时,数据更准确。”

“你在分析我?”

“我们在相互分析。”他纠正,“就像你现在也在分析我——从我说的话、点的菜、甚至拿餐具的姿势。只是我选择把分析过程透明化。”

他说得对。我确实在观察他,用我自己的方式。

前菜上来时,他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语气依旧像在做报告:

“我出身普通家庭,父母都是会计。从小他们就教我:每一分钱都要记账,每一笔支出都要有价值。高中时,我开始用Excel记录每天的时间分配,计算学习效率。大学时,我建立了‘人际关系投资回报率’模型,分析哪些社交值得投入时间。”

他切了一小块沙拉,动作精准:“工作后,我把这套方法应用于感情。我交过三个女朋友,每个关系都有一份详细的数据库:约会成本、情绪价值产出、未来潜力评估。分手不是因为感情破裂,而是因为数据模型显示长期兼容性低于阈值。”

“阈值是多少?”

“65分。”他说,“如果综合评分低于65,意味着未来的摩擦成本会超过收益。感情的本质是交换——时间、金钱、情绪、生育价值。承认这一点并精确计算,是对彼此负责。”

烛光下,他的脸像一幅线条清晰的版画。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天真的残酷——他真心相信,世界可以用公式解构。

龙虾上来了。鲜红的壳,雪白的肉,冒着热气。王先生看了一眼,在平板上记录:“对象选择高溢价菜品,可能暗示:1. 对自身价值高估;2. 测试男方支付意愿;3. 单纯缺乏财务规划意识。”

我放下刀叉:“王先生,如果我现在告诉你,我点龙虾只是因为它看起来好吃,没有其他任何意图呢?”

他愣了一下:“那说明你的决策模型过于感性,缺乏成本约束。这在长期关系中会是风险点。”

“所以,”我说,“在你的系统里,感性本身就是错误?”

“不是错误,是变量。”他认真地解释,“但变量需要被量化。比如,‘好吃’这个变量,可以转化为‘感官愉悦值’,再与价格做比。龙虾的感官愉悦值可能很高,但它的价格愉悦比低于沙拉。除非你有足够高的收入,使价格敏感度降低。”

他顿了顿:“林小姐的年收入,方便透露吗?这关系到我们AA制的实际公平性——如果你的收入远低于我,人均分摊对你就不公平。”

终于问出来了。我等待的问题。

三、冲突:当计算遇见情感账户

“我的收入,”我慢慢说,“大概是你的一半。”

他在平板上输入,然后抬头:“那么今晚的AA制,确实对你不公平。我建议调整方案:按收入比例分摊。我付三分之二,你付三分之一。”

“这就是你的‘绝对公平’?”

“是校正后的公平。”他解释,“原始AA制假设双方经济能力相等。当这个假设不成立时,需要引入校正系数。真正的公平不是一刀切,是动态调整。”

我看着他。这个男人在自己构建的系统中不断打补丁,试图用更复杂的公式来逼近那个永远无法被公式化的东西——人心。

主菜陆续上桌。我们沉默地吃了一会儿。城市旋转到江景最开阔的角度,游轮拖着光带缓缓驶过。

“王先生,”我打破沉默,“在你的计算里,有没有一个变量叫‘爱’?”

“有。”他很快回答,“我把它定义为‘长期互惠性依恋的强度’。可以测量:想念频率、愿意为对方牺牲的程度、共同未来的想象清晰度……这些都可以量化。”

“那‘心痛’呢?分手时的‘心痛’,怎么量化?”

他叉子停在半空。这是今晚他第一次真正的停顿。

“心痛……”他重复这个词,“是系统损耗。当一段关系结束,之前所有投入都变成沉没成本。心痛的程度,约等于沉没成本的大小,加上未来预期收益的损失。”

“所以你分手时,会计算心痛值?”

“会。”他低声说,“最后一次分手,我的心痛值是78分——很高,因为投入了三年时间,大量情感投资,共同购房计划也中断了。但模型显示,继续关系的痛苦值会更高,因为核心价值冲突无法调和。”

“什么冲突?”

“她要孩子,我不要。”他说得干脆,“生育对女性是重大身体投资和职业机会成本,对孩子是二十年以上的持续投入。我计算过,以我们的收入和城市生活成本,养育一个孩子的总成本约三百万,这还不算情感劳动的价值。而投资回报——养老保障、情感满足——存在巨大不确定性。从理性角度,这是负收益投资。”

他说这些话时,眼神清澈,没有愧疚,只有数学家的诚实。

“她同意你的计算吗?”

“不同意。”他嘴角露出一丝苦涩,“她说我是个机器人,说我把感情当成资产负债表。分手那天,她摔碎了我送她的手表——那是我用‘最佳礼物算法’挑选的,性价比最高。她说:‘我要的是你为我冲动一次,哪怕就一次,买件没用的、贵的东西,只是因为我想哭的时候你会抱住我,而不是分析眼泪的盐分浓度。’”

窗外,城市转向背光面,灯火显得更加璀璨。

“后来呢?”我问。

“她嫁给了一个中学老师,收入只有我的一半。去年生了孩子,朋友圈经常发疲惫但幸福的照片。”他顿了顿,“我偷偷计算过她的幸福指数——基于照片中的笑容频率、夫妻互动质量、物质条件。结论是:虽然财务评分下降,但情感评分大幅上升。总体幸福值……可能确实比我高。”

他放下刀叉,第一次没有看平板,而是看向窗外:“有时候我会想,我的计算是不是漏掉了一个关键变量。一个无法被量化、但权重可能很大的变量。”

“比如?”

“比如……拥抱的温暖,深夜有人醒来说话的安全感,老了一起看夕阳的想象。”他声音很轻,“这些变量,在我的模型里都被归为‘感性噪音’,权重设得很低。但现在我开始怀疑,也许这些‘噪音’,才是信号本身。”

甜点上来了。焦糖布丁表面有一层脆壳,我用勺子轻轻敲开,声音清脆。

“王先生,”我说,“如果现在让你关掉计算,纯粹凭感觉做一件事,你会做什么?”

他想了很久:“我会……点一杯最贵的红酒。不计算年份、产区、性价比,就点最贵的。然后一口喝完,不去分析它的风味层次。”

“为什么不呢?”

“因为浪费。”他苦笑,“而且,酒精会影响判断力。”

“就一次。”我说,“系统允许偶尔的溢出误差。”

他盯着我,眼神里有挣扎。那个精密的计算系统,和某个被压抑的、渴望越轨的自我,正在交战。

最终,他招手叫来侍者:“请开一瓶你们最贵的红酒。”

侍者报出名字和价格:法国勃艮第特级园,年份2015,单价八千八百元。

王先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但在平板记录:“实验性决策:测试感性行为的成本与体验价值。预算:失控。”

酒来了。深红色的液体在水晶杯里晃动。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先观察色泽、闻香气、分析单宁,而是直接举起杯子。

“为了什么而干杯?”我问。

“为了……”他停顿,“为了所有无法被计算的瞬间。”

我们碰杯。他仰头一饮而尽,像在吞下一枚苦药。

然后,他闭上眼睛。很久很久。

当他睁开眼时,眼神有些不同——不是醉意,而是某种防线被短暂撤除后的柔软。

“林小姐,”他说,“你点龙虾的时候,我在想:这个女人在挑战我的系统。现在我在想:也许我的系统,需要被挑战。”

城市旋转了完整的一圈,回到最初的方位。两个小时过去了。

侍者送来账单。总计四千三百六十六元,加上那瓶红酒,超过一万三千元。

王先生拿起账单,手指微微颤抖。他在平板上输入数字,公式自动计算:按收入比例,他应付八千七百元,我应付四千三百元。

但在他拿起信用卡前,我做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

四、转折:情感账户的赤字

我从包里拿出信用卡,递给侍者:“分开付。我的部分:龙虾、鹅肝、松露饭、布丁,加上红酒的三分之一。大约五千元。”

王先生愣住了:“但按收入比例……”

“那是你的公平,不是我的。”我说,“今晚我点的,是我真正想吃的。你点的,是你理性选择的。我们消费了不同的价值,应该承担不同的成本。这才是我的公平。”

侍者看向王先生。他沉默了几秒,最终点头:“好。按实际消费。”

我们各自刷卡。签字时,我瞥见他的手在轻微颤抖——不是因为钱数,而是因为某种更根本的东西:他的系统被否定了,但不是被情绪,而是被另一套同样理性、但参数不同的系统。

走出餐厅,晚风很凉。城市灯火在头顶旋转,我们站在人行道上,像两个刚结束实验的研究员。

“林小姐,”王先生忽然说,“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请说。”

“你在博客里写的那些男人——黄历男、算法男、妈宝男……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个需要被分析的‘奇葩标本’?”

我看着他。夜风掀起他一丝不苟的头发,西装在路灯下泛着深灰的光。

“你是王先生。”我说,“三十二岁,精算师,相信世界可以用公式解构。你很诚实,甚至诚实得残忍。但至少,你不伪装。”

他苦笑:“我的前女友说,我的诚实是最伤人的刀。”

“因为诚实如果缺乏温度,就是解剖刀。”我说,“但解剖刀至少让人看清真相。比那些用甜言蜜语包裹控制的人,要干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很长,很直:“你知道吗?我建立那个计算系统,最初是为了保护自己。小时候,父母总为钱吵架,每一分支出都要争论。我害怕那种不确定,害怕情感带来的财务风险。所以我想,如果一切都计算清楚,就不会有争吵,不会有失望。”

他顿了顿:“但我忘了,当一切都计算清楚,也就没有惊喜,没有意外,没有……爱了。”

一辆出租车驶来,他招手。

上车前,他回头:“林小姐,如果……如果我想学习‘不计算’,该怎么开始?”

“从允许自己浪费开始。”我说,“浪费一点钱,浪费一点时间,浪费在没有任何产出的事情上。然后记录那时的感觉——不是数据,是感觉。”

他点点头,关上车门。出租车驶入夜色。

我独自站在街边。手机震动,周叙白的消息:

“计算型人格的本质是恐惧——对失控的恐惧,对不确定的恐惧,对‘付出没有回报’的恐惧。他的系统越精密,说明内心的黑洞越大。PS:那瓶红酒,他其实偷偷查了年份评分——2015是勃艮第的世纪年份,性价比其实很高。他的‘感性越轨’,依然在计算之内。”

我笑了。果然。

回复:“所以,没有人能完全逃离系统?”

他回:“能。但当系统成为自我保护机制时,逃离等于剥皮。需要时间,需要温暖,需要有人对他说:‘你可以犯错,我不会用你的错误计算你的价值。’”

我握着手机,夜风吹得脸颊发凉。远处,图书馆的轮廓在夜色中静默。

这时,手机又震了一下。是王先生发来的微信:

“林小姐,到家报个平安。另:我刚才在车上,没有计算路线,让司机随便开。现在迷路了,正在查导航。这算‘浪费’吗?”

我回复:“算。而且是很棒的开始。”

他发来一个表情:一个简笔画的笑脸。笨拙,但真实。

五、日记:公平的温度

2023年10月14日,晚风很凉。

今晚见了一个用Excel解构世界的人。

他把感情当成资产负债表,

把心动当成风险评估,

把拥抱当成温度交换实验。

他点沙拉,因为性价比最高。

我点龙虾,因为我想吃。

他说:这不理性。

我说:这不重要。

最后那瓶天价红酒,

他试图用“感性实验”来合理化。

但周叙白说,他偷偷查了年份评分——

连反叛,都在计算之内。

我们都有自己构建的系统。

他的系统是数学公式,

我的系统是观察笔记,

母亲系统是“找个依靠”,

许明杰的系统是“家族上升”,

苏文远的系统是“孝顺报恩”。

我们在各自的系统里,

试图给混乱的生活一个清晰的解释,

试图用规则来对抗无常的恐惧。

王先生说,他计算是因为害怕——

害怕像父母一样为钱争吵,

害怕付出没有回报,

害怕失控。

我写博客,是不是也在害怕?

害怕投入真实的关系,

害怕像母亲一样被抛弃,

所以躲进观察者的安全距离,

用解剖别人来避免被解剖?

今晚我坚持按实际消费付款时,

他愣住了。

不是因为我挑战了他的AA制,

而是因为我用另一套逻辑,

打败了他的逻辑。

原来最锋利的刀,

不是情绪化的指责,

而是冷静的、同样理性的、

但参数不同的另一个系统。

这让我想起我和母亲——

她用她的“为你好”系统爱我,

我用我的“独立自主”系统反抗。

我们都在自己的逻辑里无比正确,

却忘了,爱可能存在于所有系统之外,

存在于那些无法被归类、

无法被计算的缝隙里。

回家的出租车上,

司机在听老歌。

张国荣在唱:

“我就是我,是颜色不一样的烟火。”

烟火无法计算绽放的轨迹,

无法计算熄灭的时间,

无法计算照亮夜空的面积。

它只是燃烧,

然后消失。

也许感情也是。

也许生活也是。

王先生说他迷路了,

正在查导航。

我说:这是很棒的开始。

因为迷路,

是发现新道路的前提。

而所有的系统、规则、计算,

最终都应该是为了让人活得更好,

而不是为了证明系统本身多么完美。

如果完美系统的代价是失去温度,

那我宁愿要一个充满漏洞的、

但有人情味的混乱。

就像此刻,

母亲应该已经睡了,

床头灯还亮着——

她总说等我回来,

但总是先睡着。

那盏灯,

不计算耗电量,

不计算使用寿命,

只计算一件事:

让我知道,

家里有人在等。

这可能是最简单的系统,

也可能是最复杂的。

晚安,王先生。

祝你找到迷路的勇气。

晚安,所有在系统中挣扎的人。

愿我们最终都能,

在规则与温度之间,

找到属于自己的平衡点——

不一定是中点,

但一定是让你心安的位置。

写完日记,我走到母亲房间门口。门缝下透出灯光。我轻轻推开门——她果然睡着了,眼镜滑到鼻尖,手里还拿着一本杂志。

我帮她摘掉眼镜,关掉灯。黑暗中,她的呼吸均匀而安稳。

回到自己房间,我打开博客后台。“城市观察员002”又发了新评论,这次详细分析了她遇到的第8个相亲对象,并@我请求“专业意见”。

我没有回复。

而是点开“标本管理员”的私信对话框,输入:

“如果观察本身成为一种表演,

如果记录本身成为一种计算,

我们该如何保持最初的诚实?”

几分钟后,他回复:

“承认自己也在系统中。

承认文字会扭曲,观察会遗漏,

计算会有误差。

然后,继续观察,继续记录,继续计算——

但永远为误差留出空间,

永远为无法被系统化的部分,

保留惊叹和沉默的权利。”

我看着这行字,在台灯下坐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那个记录相亲的Excel表格——是的,我也有一个表格,记录每次见面的时间、地点、对象特征、观察重点。在王先生那行,我在备注栏输入:

“试图用计算对抗恐惧的男人。

系统精密,但渴望漏洞。

也许有一天,

他会发现,

最大的漏洞,

恰恰是光进来的地方。”

保存,关闭电脑。

窗外的城市已经停止旋转,沉入睡眠。只有零星灯火,像散落的算珠,在夜色中静静地亮着。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

在入睡前的混沌中,忽然想起王先生最后的问题:“我该怎么开始学习‘不计算’?”

也许答案很简单:

从允许今晚的月光,不被计算亮度开始。

从允许此刻的心跳,不被计算频率开始。

从允许这篇日记,存在无法被归类的情绪开始。

周叙白批注:

“王先生的系统是当代‘理性人假设’的极端实践。经济学假设人是理性的,但心理学告诉我们,人是非理性的。他的痛苦在于,他试图用理性工具解决非理性问题,就像用尺子测量花香。但有趣的是,他允许自己进行‘感性实验’——这说明他的系统存在‘系统更新’模块。他可能终其一生都在计算,但计算的内容会逐渐从‘如何避免伤害’转向‘如何承受伤害’。这本身就是一种进化。”

林溪的补充:

“分开付账时,我注意到他手指的颤抖。那不是因为钱,是因为他的世界观受到了挑战——被另一套同样自洽的逻辑挑战。这可能是他多年来第一次,在理性层面被‘击败’。有时候,真正的突破不是被情感感动,而是在自己的游戏规则里,遇到了更高明的玩家。我未必是更高明的玩家,但我提供了另一种游戏规则。这也许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