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柜中风景·同性恋形婚求助者
天气:阴,偶有细雨
相亲对象:程先生(出版社同事介绍:“温文尔雅,书香门第!”)
地点:“纸间”独立书店咖啡馆
时间:2023年10月21日 下午2:30
一、序曲:被泄露的标本馆
我的博客被人认出来了。
周二下午,出版社选题会上,新来的美编小陈突然凑过来,压低声音:“林溪姐,那个‘相亲博物馆’的博客……是你写的吧?”
我手里的笔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周围同事看过来,我强作镇定捡起笔:“什么博客?”
“别装了。”小陈眼神兴奋,“我看了好几个月了。上周末那篇AA制精算师,你写他平板上的Excel菜单——我表姐就在‘云顶’餐厅当领班,她说那天晚上确实有一男一女在餐桌上用平板分析菜单,女的还点了龙虾。”她顿了顿,“而且文风,跟你做的纪实文学书稿太像了。”
主编在长桌那头敲敲桌子:“安静,继续说选题。”
我低下头,指尖冰凉。暴露来得比想象中快。城市是个巨大的蛛网,每个人都是网上的一结,震动会沿着丝线传递到意想不到的角落。
那天会后,我躲在卫生间隔间里,打开博客后台。最新一篇的评论区内,已经有人开始猜测我的真实身份:“作者是不是出版行业的?”“那个图书馆古籍修复师,是不是市图的周叙白?”“AA制男好惨,被公开处刑了吧?”
“公开处刑”——这个词刺痛了我。我从未想伤害任何人,只是想记录、理解、梳理。但当文字脱离私人日记的范畴,进入公共领域,它就获得了独立的生命,不再受作者控制。
手机震动。周叙白的消息:
“被认出来了?正常。文字有指纹,熟悉的人能辨认。建议:1. 否认到底;2. 停更一段时间;3. 转型写虚构。但以你的性格,大概会选4: 继续写,但更谨慎。”
附:今天要见的人,半年前在图书馆借过《同性恋亚文化研究》《中国式婚姻压力》《表演性人格与社会角色》。他可能比你更需要这次见面的‘记录’。”
我盯着最后一句。什么意思?
同事敲隔间门:“林溪,你在里面吗?程先生打电话到编辑部了,问你下午还见不见。”
“见。”我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洗手台镜子里的我,脸色有些苍白。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像无声的眼泪。
程先生。三十一岁,大学讲师,研究方向是中国古代文学。介绍人说他“性情温和,家学渊源,父亲是退休教授,母亲是医生”。标准的知识分子家庭。
但周叙白的提示让我警觉:那些借阅记录,暗示着某种更复杂的内心世界。
下午离开出版社前,主编叫住我:“小溪,下个月有个新书发布会,你负责媒体对接。”她递给我一份名单,在最下面,用铅笔轻轻写了一行小字:“写博客注意分寸,别惹麻烦。”
我抬头,她已转身离开。原来她也知道。
细雨开始飘洒。我没有撑伞,任由细密的水珠落在头发和肩上。路过街角报亭时,看见最新一期的城市杂志封面标题:“都市孤独症:相亲市场的荒诞与真实”。配图是一对背对背坐着的男女剪影。
我的博客,正在成为这个城市某种集体情绪的出口。这不值得骄傲,只让人感到沉重。
二、现场:书架间的坦白
“纸间”书店藏在老城区的一条小巷里。门面不大,木质招牌被雨水浸成深褐色。推门进去,铃铛轻响,扑面而来的是旧纸张、咖啡和潮湿木头混合的气味。
书店很深,书架高及天花板,梯子靠在墙边。咖啡馆区域在书店最里面,只有四张小桌,其中一张靠窗的位置坐着程先生。
他正在看书,一本厚厚的《文选》。听见脚步声抬头,起身——动作从容,穿着米色针织衫,卡其裤,戴细框眼镜。气质确实温文,但眼神里有种过度克制的平静,像湖面结了一层薄冰。
“林小姐。”他微笑,笑容温和但保持距离,“请坐。这里有点难找吧?”
“还好。”我放下包,“这书店很特别。”
“我常来。”他合上书,“老板是我朋友,允许我在这里存放一些不好买到的学术书。”
服务员过来,他推荐:“这里的伯爵茶不错,佛手柑的香气和旧书很配。”
我点头同意。他为自己点了美式咖啡:“我需要保持清醒。”说这话时,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书页边缘。
等茶的时候,我们聊了些表面的东西:工作、共同认识的出版界朋友、最近的学术会议。他谈吐得体,知识渊博,能信手拈来《诗经》句子和现代理论的对应关系。一切都符合“理想相亲对象”的人设。
但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的眼神偶尔会飘向窗外,落在远处某个虚无的点;他的手总在动,不是紧张,而是一种需要触碰实物的确认——碰书脊、碰杯壁、碰桌沿。
茶来了。他等我喝了一口,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林小姐,我知道你在写博客。”
我手一抖,茶水溅出几滴。
“别紧张。”他抽了张纸巾递给我,“我同事是你博客的读者。她认出你写的一些细节,猜到是你。”他顿了顿,“上周她给我看你写的AA制那篇,说:‘程老师,你要小心,这个作者眼睛太毒。’”
我擦干手,心跳很快:“所以你今天来,是为了警告我?”
“不。”他摇头,“是为了……求助。”
这个词太意外,我愣住。
程先生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动作很慢。不戴眼镜的他,看起来年轻了些,也脆弱了些。
“林小姐,我三十一岁了。父母催婚催了五年。父亲心脏病发作过两次,每次都在病床上说,最大遗憾是没看到我成家。母亲每天打电话,说她同事的孙子都会打酱油了。”他重新戴上眼镜,“我试过反抗,试过出柜,但父亲那次进ICU后,我就……投降了。”
窗外细雨渐密,在玻璃上划出细长的水痕。书店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咖啡机的蒸汽声。
“所以,”我慢慢理解,“你是同性恋,但需要一场婚姻,给父母交代?”
“是。”他回答得很干脆,“我需要一个形式上的妻子。我们可以领证,可以住在一起——我会买房子,写两人名字。你可以有自己的生活,我绝不干涉。只需要在必要场合,扮演恩爱夫妻。”他顿了顿,“当然,所有经济条件我都会提供,如果你有其他要求,我们可以协商。”
他说得像在谈一份合同。但声音里有压抑的颤抖。
“程先生,”我看着他,“你爱过吗?”
他沉默了很久。手指又开始摩挲杯壁,指节发白。
“爱过。”他声音很轻,“大学时,和同系的学长。我们偷偷在一起三年,毕业时他出国了,说受不了这种躲藏的生活。分手那天,我们在学校后山坐了一夜,谁也没哭,因为连哭都要找没人的地方。”他苦笑,“后来也遇到过别人,但都是暗处的感情,见不得光。现在年纪大了,连暗处都难找了——这个圈子,对年龄更残酷。”
“你的家人朋友,都不知道?”
“有几个朋友知道。但他们也劝我:‘找个好女孩形婚吧,至少生活安稳。’”他喝了口咖啡,很苦的样子,“你看,连自己人都觉得,藏起来是最好的选择。”
雨声大了些。书店深处的书架间,有个女孩在低声念诗,声音破碎好听。
“程先生,”我说,“如果我答应,你觉得这对那个‘女孩’公平吗?她可能想要真实的感情,真实的家庭。”
“我知道不公平。”他闭上眼睛,“所以我找了你——因为你在记录这些荒诞。我想,也许你能理解,这种……生存的不得已。”他睁开眼睛,眼神里有种绝望的坦诚,“而且,我们可以签协议,三年,五年,等父母……之后,就离婚。我会给你足够的补偿。”
“那你的生活呢?你的感情呢?”
“我会继续在暗处。”他说得平静,“等离婚后,也许去个能合法结婚的国家,也许就这样一个人过。但至少,我完成了对父母的义务,他们可以安心离开。”
这话他说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但眼角有细纹,那是长期失眠和压抑留下的痕迹。
我突然明白周叙白那句话的意思:“他可能比你更需要这次见面的‘记录’。”程先生来找我,不是真的想相亲,是想找一个见证者——见证他被迫的表演,见证这个社会如何把一个活生生的人,逼进密不透风的柜子。
三、真相:柜中的四季
我们沉默了很久。书店的背景音乐换了,是巴赫的大提琴组曲,低沉,循环,像某种无法挣脱的命运。
“程先生,”我终于开口,“你父亲如果知道真相,真的会……”
“会死。”他打断我,语气肯定,“不是比喻。他去年在病床上说:‘你要是不结婚,我死了都闭不上眼。’他是老派知识分子,把家族传承看得比命重。母亲虽然开明些,但也受不了邻里间的闲言碎语。”他顿了顿,“我们老家是小城市,一点风吹草动,全城都知道。”
他拿出手机,给我看一张照片:一对老年夫妇站在大学校门前,笑容灿烂。父亲穿着中山装,母亲穿着旗袍,都满头银发。
“这是他们去年金婚纪念,在我任教的大学拍的。”他轻声说,“拍完照,父亲拉着我的手说:‘儿子,爸妈这辈子没什么遗憾,就等着抱孙子了。’”
照片上的笑容,此刻看来像温柔的刑具。
“我试过。”程先生收起手机,“试过带男朋友回家,说是‘好朋友’。父母很热情,做了一大桌菜。但晚上,父亲偷偷跟我说:‘你这个朋友,是不是有点……太精致了?男子汉不该这样。’”他模仿父亲的语气,惟妙惟肖,却让人心痛。
“那你自己呢?”我问,“你接受自己吗?”
这个问题让他怔住了。
很久,他说:“有时候接受,有时候……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和别人不一样,恨自己让父母失望,恨自己连爱都要偷偷摸摸。”他看向窗外,“最痛苦的不是社会压力,是自我撕裂——一部分我说‘做自己’,另一部分我说‘做孝子’。这两部分每天都在打架,打得我精疲力尽。”
服务员来续水,我们的对话暂停。等服务员离开,程先生忽然问:
“林小姐,你在博客里写了那么多人,有遇到过……像我这样的吗?”
“没有。”我诚实地说,“你是第一个。”
“那你会写我吗?”
“也许。”
“怎么写?”
我思索片刻:“写一个活在柜子里的人。柜子外面是父母的期待,社会的目光,传统的枷锁。柜子里面,是他真实的自己,但那个自己,连呼吸都要计算频率。”
他眼眶红了,但迅速眨眨眼,忍住。
“写得真好。”他低声说,“比我自己描述得还准确。”
雨势转小,变成若有若无的雨丝。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在书店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程先生,”我说,“如果现在有一个机会,让你完全自由,你会做什么?”
他想了想:“我会公开出柜,然后去国外,找个能合法结婚的地方,和爱人牵手走在阳光下。不用躲,不用演,不用在家人面前把‘他’说成‘她’。”他顿了顿,“但这是奢望。现实是,我得先让父母安心离开,然后……也许我已经老了,没有力气去爱了。”
“所以婚姻对你来说,是……缓刑?”
“是刑期。”他纠正,“但我自愿服刑,为了父母能安心。”
我们都不再说话。大提琴曲循环到第三遍。
这时,书店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背着双肩包,径直走向艺术类书架。程先生的身体瞬间绷紧——他认识这个人。
那人也看见了程先生,愣了一下,然后微笑点头,算是打招呼。程先生僵硬地点头回应。
等那人消失在书架后,程先生才放松下来,但脸色更白了。
“我同事。”他低声解释,“他不知道我……但他妻子是我表姐的闺蜜。如果看见我和女性单独喝茶,明天全家都会知道‘程老师有情况了’。”
他语气里的恐惧如此真实。那不是心虚,是长期生活在监视下的本能反应。
“程先生,”我轻声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父母,隐约知道?”
他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父母其实比我们想象的敏感。他们可能感觉到什么,只是不敢问,不愿承认。所以才会那么用力地催婚——好像你结了婚,那个‘不对劲’的部分就会被矫正。”
这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某个封闭的抽屉。他怔怔地看着我,嘴唇微颤。
“去年母亲生日,”他忽然说,“我陪她看电视,有个综艺里出现一对同性伴侣。母亲突然说:‘现在社会开放了,这些人也不容易。’我心跳如鼓,试探着问:‘妈,如果你儿子也是……’她立刻打断我:‘瞎说什么!我儿子正常得很!’”
他苦笑:“她打断了,但那个问题悬在了空气里。之后一个月,她都没再催婚。后来又开始催,但力度小了,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阳光又暗下去,雨丝重新变密。书店里的灯自动亮起,暖黄的光笼罩着我们。
“林小姐,”程先生说,“你的建议是?”
“我没有建议。”我说,“这是你的人生。但我可以告诉你:无论你选择什么,都会痛苦。出柜的痛苦,形婚的痛苦,单身的痛苦。区别只在于,哪种痛苦你能承受,哪种痛苦你愿意背负。”
他深吸一口气:“如果……如果我请你帮我这个忙呢?”
我摇头:“对不起。我可以听你说话,可以写你的故事,但不能成为你表演的道具。因为如果我答应了,我就成了这个压迫系统的一部分——帮你欺骗父母,帮你维持假象,帮这个社会继续假装‘所有人都必须结婚生子’。”
这话说得很重。但他没有生气,反而点头:“你说得对。我太自私了,只想着自己的困境,没想过会把别人也拖进谎言里。”
“你不自私。”我说,“你只是在绝望中,抓住任何可能的浮木。”
四、余震:书店深处的诗
谈话接近尾声。程先生看了看表:“我该走了,下午还有课。”
“我送你出去。”
“不用。”他站起来,“我想在书店再待一会儿。这里……让我感觉安全。”
我们结账。他坚持付了两人的钱:“今天耽误你时间,听我说这些……破事。”
“不是破事。”我说,“是真实的人生。”
他笑了笑,这次的笑真实了些,带着疲惫的弧度。
走到门口,我回头。他站在书架间的光影里,米色毛衣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柔软。他朝我挥挥手,然后转身,走向书店深处,消失在层层书架之间。
像走进自己的柜子深处。
推门出去,雨停了。街道湿漉漉的,空气清新得刺鼻。我沿着小巷慢慢走,心里沉甸甸的,像装满了湿透的棉花。
手机震动。是程先生发来的短信:
“林小姐,谢谢你。今天说的话,比我这几年和心理医生说的都多。至少有人知道了,有个人记得了。这就够了。另:如果你写我的故事,请用化名。但我希望写得真实——不是可怜我,是让更多人知道,有些柜子,进去了就很难出来。”
我回复:“好。保重。”
走了几步,又一条消息,是周叙白:
“从书店监控看到你出来了(抱歉,我认识书店老板)。他还在里面,在哲学区站着,已经站了十分钟。他可能需要时间,把刚才打开的门,重新关好。”
附:古籍修复里有一种情况叫‘藏款’——作者或收藏者因为各种原因,把名字藏在隐蔽处。不是不想被看见,是需要在安全距离内被看见。程先生今天,就是在对你‘藏款’。”
我站在巷口,回头看书店的窗户。暖黄的灯光在暮色初降的时分,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孤岛。
忽然想起程先生最后那句话:“至少有人知道了,有个人记得了。”
也许这就是他今天真正的目的:不是找形婚对象,是找一个见证者。在漫长的隐藏生涯里,至少有一次,能对一个人说出全部的真相,让真实的自己被看见,哪怕只有两个小时。
而我的博客,也许正在成为许多人的“见证者”。那些无法言说的困境,那些荒诞系统里的挣扎,那些在传统与现代夹缝中扭曲的人生——通过我的笔,被记录,被看见,被讨论。
这不再只是我的“相亲田野调查”,这是一份关于当代人情感困境的档案。
沉重,但有了重量。
五、日记:柜子的回音
2023年10月21日,雨停了,但世界还是湿的。
今天遇见一个活在柜子里的人。
不是衣柜,是社会打造的、密不透风的规矩之柜。
他想找我形婚,给父母一个交代。
他说:父亲会死,母亲会哭,邻居会说闲话。
所以他的解决方案是:
找一个女人,演一场戏,
用两个人的谎言,
成全所有人的期待。
我拒绝了。
不是冷漠,是知道——
如果我答应,
我就成了压迫他的系统的一部分。
他说他爱过,在大学后山,
连哭都要找没人的地方。
他说现在年纪大了,
连暗处都难找了。
这个城市有千万个柜子。
有人活在母亲的期待里,
有人活在父亲的缺席里,
有人活在数据的测量里,
有人活在传统的枷锁里。
程先生的柜子更具体:
有父母的照片,有社会的目光,
有“正常”的定义,
有“孝顺”的刑期。
他说最痛苦的是自我撕裂——
一部分要做自己,
一部分要做孝子。
这两部分每天都在打架。
我想起苏文远,
他也是孝子,
但他的柜子是母亲的爱。
程先生的柜子,
是父母的爱和恐惧混合成的墙。
爱也会伤人,
当它变成期待,
变成要求,
变成“你必须活成我期望的样子”。
今晚的博客后台,
也许会有读者骂他懦弱,
骂他自私,
骂他为什么不出柜。
但现实不是口号,
现实是父亲的心脏病,
是母亲的红眼圈,
是小城市的风言风语,
是“老师怎么能是同性恋”的窃窃私语。
周叙白说,他在对我‘藏款’——
把真实的名字藏在安全处,
需要被看见,但不能完全暴露。
我们都在某个程度上‘藏款’。
我在博客里藏起真名,
程先生在生活里藏起真爱,
母亲在催婚里藏起对孤独的恐惧,
父亲在铁盒里藏起离开的理由。
所有的隐藏背后,
都有未说出口的恐惧,
无法承受的代价,
和小心翼翼的希望。
从书店出来时,
雨停了。
天空洗过,云层裂开,
夕阳的金光漏下来,
照在湿漉漉的梧桐叶上。
那一瞬间很美,
短暂,不期而至,
像所有无法被规划、
无法被归类的真实。
程先生还在书店里,
站在哲学书架前。
他需要时间,
把今天打开的门重新关好,
回到那个他熟悉的、
安全的、
孤独的柜子里。
我不会写他的真名,
但会写他的真实。
因为被看见,
是改变的开始。
哪怕只是被一个人看见,
哪怕只是在文字里。
晚安,程先生。
愿你在柜子里,
还能记得今天这两小时的阳光。
晚安,所有活在各种柜子里的人。
愿我们最终都能,
找到那扇可以自由开关的门——
不是永远打开,
也不是永远关闭,
而是在需要的时候,
有选择的权利。
写完日记,我走到阳台上。夜空清澈,雨后星辰格外明亮。
手机屏幕亮起,是母亲发来的微信:“今天相亲怎么样?回来吃饭吗?”
我回复:“不怎么样。但很有意义。我回来吃。”
几分钟后,她回:“好。炖了你爱喝的汤。”
简单几个字,在夜色里显得温暖。
我抬头看星星。亿万光年外的光芒,此刻抵达我的眼睛。那些星星可能早已熄灭,但光还在路上,还在被看见。
就像今天程先生的故事。他的痛苦可能持续多年,但至少在这一刻,被一个人看见,被记录,被理解。
光需要时间抵达。
改变也是。
我回到屋里,关掉电脑。墨绿色的日记本摊在桌上,已写满大半。
忽然想起程先生离开书店时,书架深处那个女孩念的诗,断断续续飘来的句子: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海子写的。一个最终选择离开的诗人。
但此刻,这句诗有了别的意味:
也许每个人都需要一所房子,不一定面朝大海,但至少有一扇窗,可以看见真实的天空,可以决定何时打开,何时关闭。
可以决定,让谁进来,让什么光透进来。
我合上日记本。
明天,继续记录。
继续做那扇,偶尔透光的窗。
周叙白批注:
“程先生的困境是中国传统家庭观念与个体性认同冲突的极端案例。他的‘柜子’不是自我选择,是社会文化、家庭期待、职业环境共同建造的‘全景敞视监狱’——他感觉时刻被观看、被评判,因此自我监控、自我规训。形婚的提议看似解决问题,实则是将压迫内化,并拉另一个无辜者共谋。可悲的是,在当前环境下,这可能是他认知中最‘可行’的解决方案。林溪的拒绝不是冷漠,是拒绝成为压迫系统的共犯。但更根本的问题是:社会何时能给这样的‘柜子’开一扇窗,而不是让里面的人只能寻找‘假门’?”
林溪的补充:
“今天谈话中最触动我的,不是他的同性恋身份,而是那句‘最痛苦的是自我撕裂’。这让我反思:我们每个人,在不同程度上,不都在经历某种自我撕裂吗?在母亲期待与自我意愿之间,在社会标准与真实感受之间,在传统角色与现代身份之间。程先生的撕裂更尖锐、更无处可逃,因此也更清晰地照见了我们所有人面临的困境:如何在多重期待与真实自我之间,找到那个不崩溃的平衡点?也许永远找不到完美平衡,但至少,我们可以停止为别人的期待,而完全杀死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