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2-15 00:30:09

天气:晴,气温骤降

相亲对象:罗先生(母亲远房表亲介绍:“家族观念强,人丁兴旺!”)

地点:“宗膳坊”传统菜馆(以“传家宴”闻名)

时间:2023年10月28日 中午12:00

一、序曲:渐冷的秋与沸腾的评论

十月末,秋天突然亮出了锋利的牙齿。

一夜之间气温骤降十度,梧桐叶大批飘落,在地上铺成厚厚的金黄毯子。清晨开窗,冷空气涌入,带着植物衰败的甜腥气。母亲翻出厚被子,边套被套边说:“今年冷得早,怕是难熬的冬天。”

她说话时没有看我,但每个字都像裹着别的含义。自从程先生那章发布后,博客评论区炸开了锅。支持者赞扬“终于写到这个群体”,反对者谴责“消费少数群体隐私”,更多人展开激烈辩论:形婚的道德性、出柜的社会成本、传统孝道与现代个人权利的冲突。

一条被顶到热评第一的留言写道:

“作者写得越冷静,越显得残酷。那个程先生把心剖开给你看,你却用手术刀般的文字把它切成标本,贴上标签,放进你的‘博物馆’。请问门票钱你分给他了吗?”

这条评论有三千多个赞。我盯着它看了很久,手指冰凉。窗外枯叶被风卷起,在空中打旋,像找不到归宿的魂灵。

更让我不安的是,昨天收到一封邮件,发件人是一串乱码,内容只有一句话:“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在哪里写。停止。”IP地址隐藏,无法追踪。

周叙白凌晨发来消息:

“评论区开始出现道德审判,这是公共写作的必经阶段。当观察触及社会禁忌,观察者本身会成为标靶。建议:1.暂时关闭评论;2.写一篇创作手记说明立场;3.继续写,用更严谨的态度。你选哪个?”

附:今天要见的人,祖籍闽南,家族祠堂在地方志中有记载,明清两代出过十三位秀才。他去年捐赠五十万修缮祠堂,名字刻在‘功德墙’首位。他可能不是来找妻子,是来找‘宗妇’。”

母亲走进我房间,手里拿着一件枣红色毛衣:“今天冷,穿这个。”她顿了顿,“你表姨婆介绍的这个人,我打听过了……他家三代单传,对生孩子的事很看重。你……有个心理准备。”

“看重到什么程度?”

母亲眼神闪躲:“反正……见面你就知道了。”

出门前,我站在玄关镜子前。枣红色毛衣很暖,但衬得脸色苍白。我涂了深色口红,像战士上战场前的仪式。镜中的女人,眼神里有明显的疲惫——连续十章的观察和写作,像持续曝光在强光下,视网膜开始灼痛。

手机震动,是出版社主编:“小溪,有家影视公司想买你博客的改编权。他们看了‘形婚’那章,说很有社会话题性。你怎么想?”

我盯着屏幕。文字变成商品,故事变成IP,痛苦变成卖点。这就是公共写作的代价吗?

我回复:“我需要时间考虑。”

主编秒回:“尽快。热度不等人。”

推门出去,冷风扑面,像一记耳光。

二、现场:祠堂照片与生育合同

“宗膳坊”装潢得像祠堂前厅:高悬“慎终追远”匾额,墙上挂满黑白老照片——全是男性,从清末长袍马褂到民国中山装再到现代西装,按辈分排列成金字塔状。空气里有线香、陈年黄酒和卤味的混合气味。

罗先生已经到了,坐在主位。他约莫三十五岁,方脸,浓眉,穿深蓝色中山装,坐姿笔挺如松。面前桌上放着一个紫檀木匣子,约笔记本大小。

看见我,他起身,微微颔首,没有握手:“林小姐,请坐。”声音浑厚,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我坐下。他招来服务员,直接点菜:“传家宴套餐,按最高规格。”然后转向我,“林小姐喝茶吗?这里的陈年普洱不错,暖胃,也适合女子调理气血。”

茶上来后,他没有寒暄,直接打开紫檀木匣,推到我面前。

里面不是珠宝,而是一叠文件:

罗氏族谱影印本(首页标红:第十八代单传,罗文渊)

祠堂修缮前后对比照片

家族男性成员学历及职业统计表(博士3人,硕士7人,科级以上干部5人)

一份打印的《婚前协议(草案)》

我拿起协议。条款清晰到冷酷:

第一条:生育义务

女方须在婚后三年内诞下男性子嗣

若首胎为女,须继续生育直至得男(建议间隔不超过两年)

生育总次数不超过三次(若三次均为女,可协商辅助生育方案)

第二条:子女归属

子女姓氏必须为“罗”

长子须送回老家祠堂举行“入谱仪式”

子女教育需遵循家族传统(国学启蒙,宗族历史教育)

第三条:家族责任

春节、清明、中秋必须回老家祭祖

女方需学习并主持“宗妇礼仪”(包括祭品准备、宾客接待等)

对公婆须行跪拜礼(重大节日)

第四条:违约条款

若女方拒绝生育或生育计划,视为重大违约,男方有权要求离婚且女方需返还所有彩礼及承担相应赔偿

若因女方原因导致无法生育男性子嗣,男方有权采取“必要措施”(包括但不限于离婚、寻求代孕等)

我放下协议,手指冰凉:“罗先生,这是什么?”

“婚前协议。”他语气平静,“我认为婚姻是严肃的契约,涉及两个家族的利益传承。提前明确权利义务,避免日后纠纷。”他顿了顿,“当然,彩礼方面我会让你满意。老家有三层小楼,城里我有三套房,车子你随便挑。只要生下儿子,其中一套房可以写你名字。”

他说得像在谈一笔生意:用生育能力交换物质保障。

“如果我不想签呢?”

“那我们就没有继续了解的必要。”他直视我,“林小姐,我三十七岁了,时间有限。我需要的是一个明白家族责任、愿意为传承付出的妻子,不是一个只想‘谈恋爱’的小姑娘。”

窗外,枯叶打着旋落下。店内播放着古琴曲《高山流水》,旋律高雅,却与这场谈话格格不入。

“罗先生,”我问,“如果妻子生的是女儿,就不算‘传承’吗?”

“女儿当然也是骨肉。”他眉头微皱,“但女儿要嫁人,生的孩子跟别人姓。我们罗家十八代单传,香火不能断在我手里。”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不瞒你说,我爷爷临终前,握着我的手说:‘文渊,咱们罗家的祠堂,不能没了香火。你是独苗,这事比天大。’”

他打开手机,给我看一张照片:病床上的老人,枯瘦如柴,但眼神锐利,直直盯着镜头。

“这是我爷爷,走前一天拍的。”罗先生声音有些哑,“他等到最后都没闭眼,直到我跪在床前发誓,一定让罗家香火延续。”

照片里的眼神有一种骇人的执着,像烧尽的炭火最后的红光。

菜上来了。全是寓意菜:“子孙满堂”(鹌鹑蛋烧肉)、“麒麟送子”(鳜鱼雕刻成龙形)、“瓜瓞绵绵”(冬瓜盅)……每道菜都承载着沉重的期望。

罗先生给我夹了块鱼:“多吃鱼,补脑,对将来孩子好。”

“罗先生,”我放下筷子,“你自己呢?除了传宗接代,你想要什么样的婚姻?什么样的妻子?”

他愣了一下,像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妻子……”他斟酌词句,“要贤惠,孝顺,能持家,教育好孩子。至于婚姻……”他顿了顿,“就是两个人一起把家族传承下去。就像我父母,我爷爷奶奶那样。”

“你爱你母亲吗?”

“当然。母亲很伟大,生了三个姐姐才生下我,难产大出血,差点没了。”他语气郑重,“所以我知道女人的牺牲。你放心,只要生下儿子,你在罗家的地位就稳了,我会一辈子敬重你。”

“敬重,不是爱。”

“爱?”他微微皱眉,“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能当饭吃吗?我父亲母亲,结婚前都没见过面,不也过了一辈子?感情是处出来的,责任才是根本。”

他说得如此笃定,仿佛在背诵家训。他的世界是一栋结构森严的古建筑,每个榫卯都有固定位置,不容错位。

吃到一半,他接到一个电话。听语气是老家来的,他改用方言应答:“阿叔放心……在见……知道了……一定带回来给您看……”

挂断后,他解释:“族里的三叔公,问相亲情况。老人家着急。”他苦笑,“每周都问,怕我骗他。”

“压力很大吧?”我问。

“大。”他坦诚,“每年清明祭祖,祠堂里那么多牌位,都看着我。我是第十八代,不能当罪人。”他摩挲着紫檀木匣,“这个匣子,是我曾祖父传下来的。他说,罗家的男人,活着的意义就两件事:守住祖业,传下香火。我父亲守住了祖业,我得完成第二件。”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界。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像他分裂的人生:现代都市精英与传统宗族继承者。

“罗先生,”我轻声问,“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生不出儿子呢?医学上,生男生女概率各半。”

他脸色一沉:“不会有这种如果。我已经找中医调理半年,也做了全面检查,我身体没问题。至于女方……”他看着我,“如果真有问题,可以试管,可以做性别筛选。现在科技发达,总有办法。”

“如果法律不允许呢?”

“总有办法。”他重复,眼神坚定到近乎偏执,“我们罗家十八代,不能断在我手里。否则我死了都没脸进祠堂。”

这话他说得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从石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味。

三、冲突:祖传玉镯与生育指标

主菜用毕,服务员端上甜品:“多子多福羹”——莲子、红枣、桂圆、花生熬成的甜汤。

罗先生从紫檀木匣最底层取出一个小锦囊,倒出一只玉镯。翡翠质地,水头很足,雕着缠枝莲纹,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是我祖母的嫁妆,传了六代。”他将玉镯推到我面前,“按规矩,这只镯子传给长孙媳。如果你愿意,今天就可以戴上。”

玉镯在深红色桌布上,绿得惊心,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我没有碰它。

“罗先生,我们才第一次见面。”

“我知道。”他点头,“但我时间不多。下个月祠堂重修完工,要举行大祭。如果能带未婚妻回去,对家族是个交代。”他顿了顿,“你可以先戴着,如果不合适,随时可以还我。但我希望你能认真考虑——成为罗家的宗妇,不是件容易事,但也不是件吃亏的事。”

他说“不是件吃亏的事”时,语气里有种奇怪的诚恳,像在推销一份终身保险。

“宗妇需要做什么?”我问。

他拿出手机,点开一个PDF文件:《罗氏宗妇仪轨》,长达三十页。目录包括:

每日晨昏定省规范

祭祀流程与祭品制作

族亲往来礼仪

子女教育大纲(含族谱背诵进度表)

宗族活动主持要则

我快速浏览。其中一条写着:“宗妇须于每月初一、十五清晨,向祠堂方向行三拜礼,祈祷家族兴旺,子嗣绵延。”

另一条:“长子满月当日,须携子回乡,于祠堂举行‘告祖礼’,将新生儿名字写入族谱。”

“这些都是必须的吗?”我问。

“是责任。”他纠正,“你是长孙媳,将来要主持家族内务。这些仪轨,我母亲、我祖母、我太祖母都遵守过。她们能,你也能。”

他话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逻辑:因为前人如此,所以后人必须如此。传统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锁链,一环扣一环,谁也不能脱节。

“罗先生,”我直视他,“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未来的妻子,不想过这样的生活?她可能想有自己的事业,想和你在城市生活,想只生一个孩子或者不生?”

他眉头紧锁:“那她就不该选择我。选择我,就是选择成为罗家的宗妇。这是打包的,不能拆开。”

“所以妻子对你来说,是一个‘功能角色’?”

“是‘重要角色’。”他依然平静,“就像我是罗家的‘传承者’。每个人在社会、在家族里都有自己的位置和角色。履行好角色,人生才有意义。”

我看着他。这个男人活在严密的角色剧本里,他是孝顺的孙子,尽责的儿子,未来的族长。但他自己——那个可能喜欢足球、可能爱看科幻片、可能曾有画家梦想的“罗文渊”——在哪里?也许早被沉重的族谱压成了薄薄一张纸,贴在祠堂的墙上。

“罗先生,”我问,“你自己快乐吗?”

他怔住了。这个问题显然不在他的预期内。

“快乐……”他咀嚼这个词,“把家族传承下去,让父母安心,让祖先欣慰,这就是快乐。”

“我是说你自己。抛开家族责任,你个人有什么喜好?有什么梦想?”

沉默。长久的沉默。

店内古琴曲换成了《广陵散》,激昂悲怆。

“我小时候想当考古学家。”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喜欢挖土,喜欢找碎片,喜欢把破碎的东西拼回原样。但父亲说,罗家世代经商从政,不能干这种‘不务正业’的事。”他顿了顿,“后来想学建筑设计,父亲说,不如学金融,好接手家里生意。我就学了金融。”

“现在做金融,喜欢吗?”

“谈不上喜欢不喜欢。”他恢复了平静的语气,“是责任。就像结婚生子,也是责任。”

甜品已经凉了。甜腻的汤汁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我拿起那只玉镯。冰凉,沉重,雕纹精细得扎手。

“如果我戴上它,”我问,“就等于接受了《婚前协议》里的所有条款?”

“原则上是的。”

“包括‘必须生儿子’?”

“这是核心条款。”他目光锐利,“林小姐,我希望你理解,这不是我个人的执念,是十八代人的期望。这个担子,从我出生就扛在肩上了。”

我把玉镯放回桌上,轻轻推回去。

“罗先生,我扛不起。”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困惑:“为什么?条件不够好?彩礼可以加。还是你觉得协议太严?我们可以协商细节……”

“不是条件问题。”我打断他,“是我不能把自己当成生育工具,也不能把我的孩子当成传宗接代的工具。”

“你怎么能这么说!”他第一次提高音量,“孩子是家族的希望,是血脉的延续,怎么是‘工具’?!”

“如果生的是女儿呢?”我反问,“在你的体系里,女儿不算‘延续’吧?那她是什么?副产品?直到生出儿子前的试错成本?”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额角青筋跳动。

“罗先生,”我放轻声音,“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女儿——如果你会有女儿——听到父亲说‘必须生儿子’时,会是什么感受?她会觉得自己不够好吗?会觉得自己不如弟弟重要吗?”

这话像一根针,刺破了他坚固的盔甲。他身体微微后仰,眼神涣散了一瞬。

“我……我没想过。”他喃喃,“但家族需要儿子……”

“家族是由人组成的。”我说,“如果为了‘家族’而伤害活生生的人,那这个‘家族’还有什么值得传承?”

他盯着桌上的玉镯,很久很久。阳光移动,玉镯的光泽在变化,时而温润,时而冰冷。

“林小姐,”他声音沙哑,“你写的那个博客,我表妹给我看过。你写那些相亲对象,写得……很透。但你想过没有,我们这些人,也是被绑在某个系统里,挣脱不开。你以为我想这样吗?我不想轻松点吗?但我姓罗,我是独子,我没得选。”

这话他说得疲惫而真实。那个宗族传承者的面具裂开了缝,露出里面那个疲惫的、被困住的男人。

“你有得选。”我轻声说,“只是选择很痛。要么让父母失望,要么让自己窒息。但你至少可以……不把这种窒息传给下一代。”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圈有些红。

“你知道吗,”他说,“每年清明,祠堂里香烟缭绕,那么多牌位,一排排,像在列队检阅。我跪在那里,总觉得那些名字在说话,在问:‘文渊,你什么时候续上香火?’”

他苦笑:“有时候做梦,梦见自己变成一块牌位,上面没字,空白的。吓醒一身冷汗。”

我们都不再说话。《广陵散》已近尾声,最后一个音符悬在空中,迟迟不落。

最终,他收起玉镯,放回锦囊,再放回紫檀木匣。动作缓慢,像在进行某种告别仪式。

“林小姐,今天打扰了。”他站起身,“账单我已经结了。你……慢用。”

他转身离开,中山装的背影笔挺,但肩部微微垮下,像扛着看不见的重物。

四、余震:跟踪与祠堂的阴影

我没有立刻离开。

坐在原地,看着满桌几乎没动的“传家菜”。那些精致的雕刻,那些吉祥的寓意,此刻显得空洞而悲哀。一个女人的子宫,一个孩子的性别,被赋予如此沉重的意义,重到可以压垮几代人。

手机震动。是母亲:“怎么样?”

我回复:“谈完了。他不合适。”

母亲很快回:“表姨婆说他条件很好……”

“妈,”我打字,“他要的是生育机器,不是我。”

那边沉默了很久。最后回:“知道了。早点回来。”

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服务员走过来,递给我一个信封:“刚才那位先生留给您的。”

打开,里面是一张支票——十万。还有一张字条:

“林小姐,虽然不成,但耽误你时间。一点补偿。另:你的博客我看了。写得很好。也许你是对的。但我的路,还得我自己走。罗文渊”

支票很轻,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我追上门口,他已不见踪影。

回到街上,冷风刺骨。我把支票撕碎,扔进垃圾桶。这不是补偿,是某种更复杂的交易残留物——他试图用钱买一个心安,买一个“我已尽力”的自我安慰。

走在回家路上,总感觉有目光在背后。回头几次,只看见匆匆行人。也许是错觉,也许是那封威胁邮件带来的心理阴影。

路过街角咖啡馆时,玻璃窗反射出一个身影——不远处,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靠在电线杆旁,正朝我的方向看。见我回头,他迅速转身离开。

寒意从脊椎爬升。我加快脚步,走进地铁站。在拥挤的车厢里,才感到一丝安全。

手机震动。周叙白发来定位,是市图书馆:“如果感觉不安全,来这里。修复室有独立出入口。”

我犹豫了一下,回复:“不用。我回家。”

他回:“我在你家附近。看到有人跟着你,已报警。保持联系。”

地铁到站,我快步走出。在小区门口,果然看见周叙白——他站在路灯下,穿着灰色大衣,手里拿着一本书,像在等人。看见我,他微微点头。

“那个人呢?”我问。

“警察带走了,查了身份证,是个婚介所的,受罗家委托‘了解情况’。”他语气平静,“但我觉得没那么简单。罗文渊的家族,在老家很有势力。”

我们并肩走进小区。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长,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周叙白,”我忽然问,“祠堂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有那么大的力量?”

他想了想:“祠堂是记忆的物理载体。那些牌位,那些族谱,把抽象的‘家族’变成了可见的、可触摸的存在。对罗文渊这样的人来说,祠堂不是建筑,是活的——它在看着他,评价他,用几百年的目光。”

“所以他要一个儿子,不只是为了传宗接代,是为了……让祠堂继续‘活’下去?”

“是。”他点头,“很悲哀的逻辑:为了让死人安心,让活人受苦。”

到家楼下,我停下:“谢谢你。”

“应该的。”他顿了顿,“你博客最新那章,评论区很激烈。需要我帮忙处理吗?”

“不用。”我摇头,“言论自由。他们有权利批评。”

“但有句话我想说。”他看着我的眼睛,“你的文字也许冷静,但不冷酷。冷静是尊重事实,冷酷是漠视痛苦。你尊重了程先生的痛苦,也尊重了罗文渊的痛苦。这就够了。”

这话像冬日里的一杯热茶,暖流直达心底。

“周叙白,”我问,“你为什么一直帮我?”

他微笑:“因为你的博物馆,也需要一个修复师。观察会磨损,记录会失真,你需要有人提醒你,哪些地方该修补,哪些地方该保留原状。”

他转身离开,大衣下摆被风吹起。走了几步,回头:“对了,罗氏祠堂的地方志,我复印了一份放在图书馆前台。如果你想更了解他的世界,可以去看。”

五、日记:祠堂里的呼吸声

2023年10月28日,冷得刺骨。

今天见到一个活在祠堂阴影里的人。

他的世界是一本厚重的族谱,

他的名字在第十八页,

后面必须是第十九页,

而且必须是儿子的名字。

他给我看婚前协议,

条款像卖身契:

必须生儿子,

必须守祠堂规矩,

必须让孩子的第一声啼哭,

响在祖先的牌位前。

他说这是责任,

十八代人的期望。

他说他别无选择。

那只传了六代的玉镯很绿,

绿得像深潭,

戴上它,

就会沉下去,

沉进祠堂的香灰里,

变成又一个没有名字的“罗氏宗妇”。

我拒绝了。

他说:你扛不起。

我说:是我不想扛。

回家的路上有人跟踪,

周叙白报了警。

是婚介所的,

受罗家委托“了解情况”。

原来在某些人眼里,

一个女人是否适合做“宗妇”,

是需要暗中调查的。

母亲今天没多问。

她只是热了汤,

说:“天冷,喝点暖的。”

她可能开始明白,

有些“条件很好”,

代价是交出整个人生。

博客评论区在吵架。

有人说我刻薄,

有人说我勇敢,

有人说我消费痛苦。

周叙白说,

冷静不是冷酷。

他说得对。

我写程先生时,

手在抖。

我写罗先生时,

心在沉。

但我还是要写。

因为沉默,

才是最大的冷酷。

祠堂是什么?

周叙白说,

是记忆的物理载体。

但记忆如果变成枷锁,

如果传统如果变成刑具,

那传承还有什么意义?

传承痛苦吗?

传承窒息吗?

传承“必须生儿子”的执念,

让一代又一代的女人,

在产床上赌命,

在B超前颤抖?

罗文渊说,

他也是被绑在系统里。

他说得对。

绑他的绳子,

一头是祠堂的牌位,

一头是父亲的遗嘱,

中间是他三十七年的生命。

他问我:

你以为我想这样吗?

我不想。

他可能也不想。

但系统强大到,

让不想的人,

也成了系统的执行者。

就像母亲催婚,

她可能也不想,

但她被“女人必须结婚”的系统控制着。

就像我写博客,

我可能也成了“观察系统”的一部分。

我们都在系统里,

区别只在于,

是否意识到系统的存在,

是否还有挣扎的力气。

今晚很冷。

窗玻璃结了一层薄雾。

我用手擦开一小块,

看见外面的路灯,

和光秃秃的树枝。

冬天真的要来了。

但有些东西,

比冬天更冷。

比如那只玉镯的温度,

比如婚前协议上的墨水,

比如祠堂里几百双眼睛的注视,

比如一个女孩出生时,

父亲眼中的失望。

晚安,罗文渊。

愿你在祠堂的阴影里,

还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光——

哪怕很微弱,

哪怕照不亮族谱,

但至少,

能照亮你自己的心。

晚安,所有被传统捆绑的人。

愿我们最终都能明白:

真正的传承,

不是血脉的复制,

而是生命的尊严,

选择的自由,

和爱的能力。

这些,

才是值得刻在石碑上,

传给后人的东西。

写完日记,我打开那个装着相亲记录的文件夹。在“罗文渊”的子文件夹里,我新建了一个文档,命名为《祠堂地方志摘录》。

然后给周叙白发消息:“那份地方志,明天我去看。”

他秒回:“好。修复室暖气管修好了,比别处暖和。”

我关掉电脑,走到母亲房间门口。她已睡着,床头灯还亮着。我轻轻关灯,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

回到自己房间,我打开窗。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内的沉闷。

远处,城市灯火璀璨。其中某一盏灯下,罗文渊也许正在看族谱,也许在算排卵期,也许在给三叔公打电话汇报“又失败了”。

而另一盏灯下,程先生也许在浏览交友软件,也许在编造不去相亲的理由,也许在黑暗中抚摸那本不敢公开的相册。

我们都是灯火。

有的亮在祠堂的要求里,

有的亮在柜子的缝隙里,

有的亮在母亲的期望里,

有的亮在观察的孤独里。

但至少,

我们在亮着。

哪怕光线微弱,

哪怕方向不明,

哪怕随时可能被风吹灭。

亮着,

就是抵抗。

我关掉窗,躺下来。

在入睡前的混沌中,

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遥远,

像从很深的地底传来:

那是祠堂里,

那些没有留下名字的女人,

在呼吸。

她们呼出的气息,

穿过几百年的时光,

抵达我的耳边:

“别忘了我们。”

“别成为我们。”

周叙白批注:

“罗氏的案例是‘宗族理性’与‘个体理性’的激烈冲突。从宗族角度看,持续十八代的‘香火传承’是最高理性,为此牺牲个体幸福完全合理。但从现代个体权利角度看,这是对生育自主权、性别平等权、个人发展权的全面践踏。罗文渊的痛苦在于他被两种理性撕裂:他接受现代教育(金融硕士),却在情感深处被宗族理性支配。他的‘解决方案’(婚前协议)试图用现代契约形式包装传统宗族要求,这种荒谬的结合恰恰体现了转型期中国社会的深层矛盾。可悲的是,这套系统不仅压迫女性,也压迫他这个‘既得利益者’——他获得家族资源的前提是完成生育任务,否则就是‘家族罪人’。”

林溪的补充:

“今天谈话中最震撼我的,不是那份冰冷的协议,而是罗文渊说‘我也是被绑在系统里’时的眼神。那一刻,他不是加害者,是受害者。这让我反思:在性别压迫的系统里,男性真的都是受益者吗?还是说,他们也被分配了残酷的角色——必须强大,必须成功,必须传宗接代,否则就不配为男人?罗文渊的玉镯要传给长孙媳,那长孙呢?他得到的是什么?一个紫檀木的匣子,装着十八代人的期望,重得能压断脊梁。真正的性别平等,也许不是谁压倒谁,而是让所有人都从固定的性别角色中解放出来,让想生孩子的生孩子,想搞事业的搞事业,想守祠堂的守祠堂,但前提是——这是他们自由的选择,而不是系统强加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