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阴,有小雪
相亲对象:叶先生(父亲旧友之子,海外归来)
地点:“墨香书院”传统文化体验馆
时间:2023年11月4日 下午3:00
初雪与父亲的信
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悄无声息。
清晨拉开窗帘,世界已被一层薄薄的银白覆盖。雪花细小,稀疏,落地即化,像某种易逝的誓言。母亲在厨房煮粥,蒸汽模糊了玻璃窗:“你爸最喜欢下雪天,说雪能把脏东西都盖住。”
她很少主动提起父亲。我转头看她,她侧对着我,用勺子慢慢搅动锅里的粥,动作里有种刻意的平常。
“妈,”我走到她身边,“你想他吗?”
她沉默了很久,直到粥开始冒泡,才轻声说:“想他干什么?一个走了就不回来的人。”但勺子停在半空,“只是……下雪天,总想起他给你堆的那个雪人,丑死了,鼻子是用胡萝卜插的,你还非要给它围你的红围巾。”
记忆像被雪撬开的缝隙。我六岁那年的冬天,父亲确实堆过一个雪人。胡萝卜鼻子第二天被麻雀啄了,红围巾在化雪时弄湿了,母亲洗了很久才去掉泥渍。
手机震动,打破回忆。是出版社寄来的快递——不是书稿,而是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寄件人处只打印着“叶氏文化基金会”。
打开,里面是一份手写信,用毛笔小楷写在八行笺上:
“林溪女士雅鉴:
闻君娴于文墨,工于编撰,心甚慕之。犬子崇古,海外求学数载,近日归国。彼素慕华夏旧学,尤重妇德闺范。今冒昧牵线,望二君于墨香书院一晤。
顺颂文祺
叶慕谦 顿首”
措辞文雅,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陈腐气。“妇德闺范”——这个词在当代书信中出现,像出土文物上未擦净的泥土。
母亲凑过来看:“叶慕谦……是不是你爸那个搞收藏的朋友?我记得他们家祖上是翰林。”
“可能吧。”我折起信,“约了今天下午。”
“穿厚点,下雪了。”母亲顿了顿,“叶家……规矩大,你注意点。”
她的提神里有一丝不安。我明白她在担心什么——叶家是父亲那代人中有名的“守旧派”,据说家里还保持着晨昏定省、男女分席的老规矩。
上楼换衣服时,我在衣柜前犹豫了。最后选了件深灰色高领毛衣,黑色长裤,外搭一件藏青色大衣。素净,中性,像一道沉默的界限。
出门前,我打开父亲留下的铁盒。那枚生锈的钥匙,粉色小鱼挂件褪色得更厉害了。我突然想:父亲离开,是不是也因为受不了某种“规矩”?母亲说他是“受不了家庭责任”,但也许,他受不了的是那种必须扮演“好丈夫、好父亲”的紧身衣?
雪花飘在脸上,冰凉。我撑开伞,黑色伞面很快落满细碎的雪粒。
手机震动。周叙白的消息附着一张照片:修复室里,一本摊开的《女诫》清代刻本,旁边放着现代女性主义著作《第二性》。
“叶崇古的博士论文研究清代闺秀文化,发表过《三从四德的现代价值重估》。他父亲叶慕谦是著名收藏家,专收女德文献。他们家不是‘活在清朝’,是主动选择了清朝的价值观体系。PS:墨香书院是他家产业,内部完全按清代书房复原,连照明都是油灯仿制品。建议吃饱再去——那里不提供点心,因为‘女子贪食失仪’。”
附:你父亲当年离开前,曾向叶慕谦借过一笔钱,说是‘出去闯闯’。借条可能还在叶家。这或许是你必须去这次相亲的深层原因。”
我盯着最后那句话。父亲欠叶家钱?母亲从未提过。
我回复:“借条的事,你怎么知道?”
他很快回:“叶慕谦去年捐赠了一批文献给图书馆,其中有本账簿,最后一页有记录。金额不大,五千元,但时间是你父亲离开前一周。”
五千元,1998年,不是小数目。父亲用这笔钱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为什么母亲从不说?
雪花更密了。我站在街边,看着车流在雪中缓慢移动,忽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不是来自天气,是来自那个我一直以为早已过去的过去,原来从未真正过去。
“墨香书院”藏在西郊的文化园区深处。白墙黑瓦,朱漆大门,铜环被雪水浸得发亮。推开厚重的木门,先是一道影壁,刻着《朱子家训》。绕过影壁,天井里种着梅树,枝头已有点点花苞。
空气里有线香、陈墨和潮湿木头的混合气味。没有暖气,寒意渗入骨髓。
一个穿靛蓝棉袍的中年女子无声出现,微微躬身:“林小姐,叶先生在‘慎独斋’等候。请随我来。”
她引我穿过回廊。两侧厢房门窗紧闭,隐约可见里面陈列着古琴、棋枰、书画。整个空间安静得诡异,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古琴声。
“慎独斋”是正厅。推门进去,光线昏暗——果然没有电灯,只有几盏油灯在角落闪烁。房间很大,四面书架顶天立地,摆满线装书。正中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文房四宝齐备,镇纸是青铜饕餮。
叶崇古站在书案后,正悬腕练字。他约莫三十出头,穿着月白色长衫,外罩鸦青色马褂,头发梳成整齐的分头。身形清瘦,面容白皙,戴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很厚。
听见声音,他放下笔,抬起头。眼神很静,像古井水。
“林小姐。”他微微颔首,没有笑容,“请坐。”
我在他对面的官帽椅上坐下。椅子很硬,靠背笔直,坐姿被迫端正。
中年女子无声地端来茶盘。不是茶杯,是盖碗。她先奉给叶崇古,再奉给我,全程低头,不发一言。
“这是家母。”叶崇古平静地说,“书院内务由她主持。”
我惊讶地看向那女子——她看起来五十多岁,眉眼温顺,但手指关节粗大,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她朝我微微屈膝,退了出去。
“林小姐不必惊讶。”叶崇古端起盖碗,用碗盖轻刮茶面,“叶家世代守旧,男主外,女主内,女子不见外客。今日因是相亲,母亲才破例奉茶。”
他的声音平和,咬字清晰,每个字都像经过斟酌才吐出。
“叶先生刚从国外回来?”
“是。在剑桥读的博士,研究方向是东亚文化比较。”他放下茶碗,“但走得越远,越觉华夏旧学之精深。尤其家风妇德,实为齐家治国之根基。”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明明灭灭。他整个人像从泛黄老照片里走出来的人物。
“叶先生对‘妇德’很有研究?”
“略知一二。”他打开书案抽屉,取出一本线装册子,推到我面前,“这是我编纂的《现代闺范要则》,结合古训与时情,供叶家女子修习。”
我翻开。首页用朱笔写着:“女子之道,柔顺为美。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后面分章详述:仪容(“笑不露齿,行不摇头”)、言语(“不多言,不争辩”)、女红(“每日需习绣工一时辰”)、侍奉(“晨昏定省,汤药亲尝”)。
最刺目的是最后一章《生育篇》:“女子以育嗣为天职。娶妇三年无出,可纳妾;出而不男,当继续;连生三女,自请下堂。”
我合上册子,手指冰凉:“叶先生认为,现代女性应该遵守这些?”
“不是‘应该’,是‘适宜’。”他纠正,“你看现在社会,女子与男子争强,阴阳失序,离婚率攀升,子嗣单薄。皆因女德不修,失了本分。”
他说话时,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有种传道士般的狂热:“我在英国见到那些所谓‘独立女性’,抽烟饮酒,高声谈笑,三十不婚,甚至不愿生育。看似自由,实则可怜——她们失了女子的柔美,也得不到男子的敬重。”
窗外雪大了些,沙沙地敲打着窗纸。
“所以,”我说,“叶先生理想的妻子,是符合《闺范要则》的女子?”
“是。”他坦然,“我需要的不是‘伴侣’,是‘贤内助’。她需主持中馈,侍奉双亲,教养子女。而我,则负责家计营生,光耀门楣。如此各司其职,家道方能昌隆。”
他说得像在描述一个精密仪器的运转原理。
“那爱情呢?”
“爱情?”他微微蹙眉,“那是西洋的虚妄概念。华夏讲‘恩义’——夫为妻纲,妻敬夫顺,日久自然生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千百年来都是如此,有何不妥?”
油灯爆了个灯花,光线骤亮一瞬。我看见他眼镜片后,眼神清澈而坚定——他是真心相信这套理论,不是在表演。
“叶先生自己,”我问,“会按照对妻子的要求来要求自己吗?比如‘夫为妻纲’,你要做怎样的‘纲’?”
“自然。”他正色道,“我每日寅时(凌晨三点)起床,读书练字;卯时向父母请安;辰时处理家业。不抽烟,不饮酒,不狎妓,不纳妾(除非无嗣)。修身齐家,方能为后世表率。”
他说得一丝不苟,像在背诵家规。
“如果……”我缓缓说,“如果你未来的妻子,不想做‘贤内助’,想继续工作,想有自己的事业呢?”
他沉默了几秒:“那么她就不适合叶家。叶家的宗妇,必须全职主持家事。这是底线。”
“即使她有博士学位?即使她是出色的学者?”
“女子之才,不在外显,在内修。”他语气不容置疑,“相夫教子,才是女子最大的功业。你看历史上的贤母——孟母、岳母,哪个不是以教子成名?何须在外抛头露面?”
我看着他。这个剑桥博士,用最现代的学术训练,武装了最古老的性别观念。他在两个时代之间架起了一座桥,却只允许单向通行——把现代的学术资源输送给古代的价值体系,而拒绝反向流动。
茶凉了。中年女子——叶母——无声地进来换茶。她动作轻盈利落,换完茶,看了儿子一眼,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叶崇古微微点头:“母亲,这里无事了。”
叶母屈膝,退了出去。关门时,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同情,有无奈,还有一丝难以解读的恳求。
“林小姐,”叶崇古重新开口,“令尊与我父亲是故交。听闻令尊早年离家,令堂独自抚你成人,实在不易。”
“是。”
“单亲母亲,难免疏于管教。”他顿了顿,“我观林小姐言行,颇有主见,恐是令堂过于娇纵之故。若入叶家,需从头修习闺范,过程或有些辛苦。”
这话里的傲慢如此自然,像在陈述天气。
“叶先生,”我握紧茶杯,“如果我告诉你,我很满意现在的自己,不想‘修习’成另一个人呢?”
“那很遗憾。”他语气平静,“说明林小姐尚未明晓女子之道。不过无妨,来日方长,可慢慢教化。”
“教化”这个词,像一根针扎进心里。
我放下茶杯,站起来:“叶先生,我想我们没什么可聊的了。”
“且慢。”他也站起来,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有件旧物,家父嘱我转交。”
我接过。信封很旧,边缘磨损。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借条:
“今借到叶慕谦先生人民币五千元整,用于南下经商。立据人:林建国。1998年6月10日。”
父亲的字迹。潦草,但确实是他的字。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色较新:“父债子还,天经地义。若结秦晋之好,此债可免。叶慕谦 2015年补注”
2015年。父亲已离开十七年,叶慕谦还在计算这笔债。
“这是什么意思?”我问,声音有些抖。
“字面意思。”叶崇古语气依然平静,“令尊当年不告而别,欠款未还。家父念及旧情,未予追讨。如今你已成年,若愿入叶家门,这笔债自然一笔勾销。若不愿……”他顿了顿,“按律,父债子偿。”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阴影。那个温文尔雅的“旧学君子”,此刻露出了精于计算的另一面。
“五千元,二十五年。”我盯着他,“要算利息吗?”
“家父仁慈,不计利息。”他说,“但林小姐,钱债事小,信义事大。令尊失信于人,你若能代父补过,亦是孝道。”
孝道。信义。这些美好的词,被他用得如此沉重,像道德绑架的绳索。
我握着借条。纸张很脆,仿佛一用力就会碎。父亲离开前一周借的钱,“用于南下经商”。他是不是曾想带我走?还是只是想一个人逃离?
“叶先生,”我抬起头,“如果我今天还你这五千元呢?”
“那自然是清了。”他微微挑眉,“但林小姐,还钱容易,还‘信义’难。令尊失信之事,在旧交圈中并非秘密。你若不嫁入叶家,将来婚配,怕也……”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你父亲是个逃债的人,你作为女儿,也背着他的污名。
雪下得更急了。窗纸被风吹得噗噗作响,油灯火苗剧烈摇晃。
“叶先生,”我一字一句地问,“如果我嫁给你,你打算怎么‘教化’我?”
他似乎没听出我语气里的讽刺,认真回答:“首先,辞去工作。女子婚后不宜抛头露面。其次,搬来书院居住,随家母学习家事。再次,每日修习《闺范要则》,我会定期考核。最后,尽快生育——叶家三代单传,需有子嗣承继家学。”
他说得像在安排课程表。
“如果我不愿意辞职呢?”
“那便不必谈婚论嫁。”他斩钉截铁,“叶家宗妇,须全职主内。这是祖训。”
祖训。又是这个词。像一堵无形的墙,把几代人困在里面。
我看着手中的借条,又看看眼前这个男人。他站在昏暗的光线里,长衫马褂,像一个从历史深处走出来的审判者,要用五千元债务和一套“妇德”理论,买断我未来的人生。
而最讽刺的是——他用的是现代的法律概念(父债子偿)和现代的相亲形式,来包装最古老的性别压迫。
“叶先生,”我慢慢说,“你知道现在是什么年代吗?”
“自然知道。”他推了推眼镜,“但有些真理,超越时代。阴阳之道,男女之别,自古皆然。”
“那平等呢?自由呢?女性作为独立个体的权利呢?”
“西洋的迷思罢了。”他摇头,“华夏文明延续五千年,靠的是秩序,不是所谓‘平等’。”
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书案,是几百年的时空。
我把借条放回信封,退还给他:“钱我会还。但人,我不嫁。”
他接过信封,没有惊讶,仿佛早有预料:“林小姐可想清楚了?五千元虽不多,但你父亲的信誉……”
“我父亲的信誉,由他自己负责。”我打断他,“我是林溪,不是林建国。他的债,法律上我没有偿还义务,道德上我愿意代还,是为了我母亲——她不该因为他的选择,继续活在债务的阴影里。”
这话我说得很清晰。油灯的光在眼中跳动。
叶崇古静静地看着我,很久,忽然笑了——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欣赏?
“林小姐果然有主见。”他收起信封,“其实,刚才那番话,是家父嘱我试探的。他说,如果你轻易答应,反而不配入叶家门——因为无骨气的女子,教不出有志气的子孙。”
我愣住。
“真正的叶家宗妇,”他继续说,“须外柔内刚。你刚才的表现,倒有几分意思。”他顿了顿,“不过,辞职、生育、侍奉公母,这些确是叶家规矩。你若愿接受,我们可继续接触。若不……”
“我不接受。”我说得斩钉截铁。
“可惜。”他微微摇头,“你是这半年来,第一个听完《闺范要则》没有立刻离开的女子。”
原来我是众多“候选者”之一。这套流程,他已演练多次。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叶母的声音:“崇古,你父亲来了。”
四、真相:父辈的棋局与母亲的泪
门被推开。一个穿深灰色中山装的老人走进来,拄着紫檀木拐杖。七十多岁,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
“父亲。”叶崇古躬身。
叶慕谦点点头,目光落在我身上:“林溪?都这么大了。上次见你,你还抱在怀里。”
他的声音很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这就是父亲当年的债主。
“叶伯伯。”我微微颔首。
“借条看到了?”他径直走向主位坐下,叶崇古立刻站到他身侧。
“看到了。钱我会还。”
“钱是小事。”叶慕谦摆摆手,“我想知道,建国当年为什么走?”
这个问题,二十五年没人能回答。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说,“他离开时我三岁。”
“他跟你母亲吵架了?”
“应该没有。至少母亲从没提过。”
叶慕谦沉吟片刻:“他来找我借钱时,说是想去深圳做生意,等站稳脚跟就接你们母女过去。我还劝他,孩子小,别折腾。”他顿了顿,“但他坚坚决,说‘不想一辈子困在这里’。”
“困在哪里?”
“家庭?工作?规矩?”叶慕谦苦笑,“谁知道。他们那代人,赶上改革开放,心都野了。”
油灯的光在三位叶姓人脸上跳跃。叶母不知何时也进来了,静静站在门边,像个影子。
“叶伯伯,”我问,“您为什么留着我父亲的借条这么多年?”
“开始是想等他回来还。”叶慕谦摩挲拐杖头,“后来,是留个念想。建国虽然……不稳重,但人聪明,有才华。可惜了。”
可惜什么?他没说。但空气里有种复杂的情绪——不只是债主对欠债人的不满,还有长辈对晚辈的失望,也许,还有一丝理解?
“父亲,”叶崇古轻声说,“林小姐不愿接受叶家规矩。”
“意料之中。”叶慕谦看着我,“你像你父亲,骨子里有反骨。他当年也不守规矩——自由恋爱,不要父母安排的对象;辞职下海,不要铁饭碗。”他顿了顿,“但反骨的人,往往活得辛苦。”
“守规矩的人,就活得轻松吗?”我反问,目光扫过叶崇古和叶母。
叶慕谦沉默了。油灯噼啪作响。
“林溪,”他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想让崇古娶你吗?”
“因为父债子还?”
“不。”他摇头,“因为叶家需要新鲜血液。崇古太像我了,守旧,刻板,把规矩当命。叶家再这样下去,就真成古董了。”他苦笑,“可悲的是,我明知问题,却改不了——我教出来的儿子,自然像我。”
叶崇古身体一震:“父亲……”
“我说的是实话。”叶慕谦拍拍儿子的手,“你在英国那么多年,学的都是如何证明‘旧的好’,而不是‘新的可能’。这怪我。”
这个反转来得太突然。我看向叶崇古——他脸色苍白,嘴唇紧抿,像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评价。
“林溪,”叶慕谦继续说,“如果你嫁进来,也许能改变些什么。当然,这会很苦——你要对抗的是几代人的习惯。但如果你够坚强……”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他想借我的“反骨”,来松动叶家的僵化。
“所以这是一场交易?”我问,“用我的‘反骨’,换叶家的‘活化’?”
“可以这么说。”他坦率得惊人,“但前提是,你要先接受叶家的规矩,才能从内部改变它。这需要智慧和耐心。”
“需要我先变成另一个人,才能让那个人改变?”
“这是代价。”
我笑了。苦涩的笑。
“叶伯伯,您知道这像什么吗?像先让自由的人戴上镣铐,再指望他用戴着镣铐的手打开牢门。”我站起来,“对不起,我不接受这样的游戏。”
叶慕谦看着我,眼神复杂。有失望,也有……尊重?
“你确实像你父亲。”他轻声说,“好吧,钱你慢慢还,不着急。至于崇古……”他看向儿子,“你送送林小姐。”
走出“慎独斋”,雪已经停了。天井里积了薄薄一层白,梅花苞上顶着雪花,像小小的冠冕。
叶崇古送我到门口。在门槛处,他忽然说:“林小姐,我父亲的话……你别介意。”
“不会。”
“其实,”他犹豫了一下,“我知道那些规矩……不合时宜。但我生在叶家,长在叶家,这些东西已经长进骨血里了。有时候我也想,如果我不是叶崇古,会是什么样?”
这是今天他最真实的一句话。那个完美的“旧学君子”面具,裂开了一道缝。
“你可以选择成为什么样。”我说。
“选择需要勇气。”他苦笑,“而我的勇气,都在证明‘旧的好’时用光了。”
我们站在门廊下。远处传来城市的声音——车流,人声,现代世界的喧嚣。而这里,像一个被时间遗忘的孤岛。
“叶先生,”我说,“你母亲……快乐吗?”
他愣住了。很久,才低声说:“我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也许你可以想想。”
我转身离开。雪地很滑,我走得很慢。回头时,他还站在门口,月白色长衫在灰白的天色里,像一道孤独的剪影。
日记:时间的囚徒
2023年11月4日,初雪。
今天去了一个时间胶囊。
那里的人活在清朝的价值观里,
用毛笔写信,用油灯照明,
用《闺范要则》丈量女人的价值。
叶崇古,剑桥博士,
用最现代的学术训练,
为最古老的性别压迫辩护。
他说女子之道在柔顺,
说生育是女人的天职,
说爱情是西洋的虚妄。
他拿出父亲的借条——
五千元,二十五年,
像一条隐形的锁链,
从父亲那里传到我手里。
叶慕谦说,
他想用我的“反骨”活化叶家。
但要我先戴上镣铐,
才能从内部打开牢门。
我拒绝了。
不是没有勇气,
是不想用自由做赌注。
最触动我的,
不是那些刺耳的规矩,
是叶崇古最后那句话:
“我的勇气,都在证明‘旧的好’时用光了。”
一个人要多么努力,
才能把自己训练成
自己价值观的囚徒?
他要每天寅时起床,
要在油灯下读古书,
要对父母晨昏定省,
要压抑所有“不合时宜”的念头,
才能维持那个完美的“旧学君子”人设。
而他的母亲,
那个无声奉茶的女人,
在这套系统里活了一辈子,
连快乐与否,都没人问过。
父亲当年离开,
是不是也因为受不了某种“规矩”?
是不是也因为不想变成
某个系统要求的“好丈夫”“好父亲”?
他借了五千元,
说“不想一辈子困在这里”。
这里是什么?
是家庭?是责任?
还是那一套套看不见的
“应该”和“必须”?
雪下得很大。
从书院出来时,
世界一片白茫茫。
像是时间暂停了,
又像是所有旧痕迹都被覆盖。
母亲今晚做了红烧肉,
说下雪天要吃暖的。
她没问相亲细节,
只是说:“你爸以前最爱吃这个。”
我忽然很想问她:
你后悔嫁给他吗?
你恨他离开吗?
你这些年的孤独,
值不值得?
但我没问。
有些答案,
也许不知道比较好。
周叙白发来消息,
说叶慕谦捐赠的文献里,
有一批晚清女子的书信。
其中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写:
“昨日读《牡丹亭》,
忽觉人生如戏,
我亦是戏中人,
只是剧本早已写好。”
那个女孩后来嫁人了,
生了三个孩子,
三十五岁病逝。
她的戏演完了。
我们都是戏中人。
叶崇古的剧本是《闺范要则》,
程先生的剧本是《孝子传》,
罗文渊的剧本是《宗族志》,
我的剧本是《观察者日记》。
区别只在于,
是否知道自己拿着剧本,
是否敢在空白处写下批注,
是否敢撕掉几页,
重写。
今晚的雪还在下。
明天,五千元我会还给叶家。
不是代父还债,
是为母亲——
她不欠任何人。
而我自己,
要继续写我的剧本。
也许不够完美,
也许充满矛盾,
但至少,
每个字都是自己写的。
晚安,叶崇古。
愿你在油灯熄灭时,
能看见窗外的雪光。
晚安,所有在时间胶囊里的人。
愿我们最终都能明白:
传统不是用来复制的模具,
是用来对话的祖先。
而对话的前提是,
我们站在平等的时空中,
用真实的声音说话——
哪怕声音会颤抖,
哪怕会打破千年的寂静。
写完日记,我打开铁盒。父亲的借条复印件放在最上面,下面是电影票根、小鱼钥匙、百日照片。
我拿起那把钥匙,生锈的金属硌着掌心。它到底能打开什么?一扇门?一个抽屉?还是一个被锁住的真相?
也许永远不知道。
但至少,我知道它打不开我的未来——我的未来,要用自己的钥匙。
窗外的雪,静静覆盖着城市。
像一层柔软的棉被,
也像一张等待书写的白纸。
周叙白批注:
“叶氏案例是‘传统的发明’的典型。他们并非真的‘活在清朝’,而是选择性地重建了一套理想化的传统价值体系,用来对抗现代性带来的混乱与不确定。叶崇古的痛苦在于,他在理智上知道这套体系的破绽,但在情感上依赖它的秩序感——这秩序给了他明确的人生脚本,免去了选择的焦虑。可悲的是,这套系统以牺牲女性(和他自己)的主体性为代价。更可悲的是,叶慕谦看到了问题,但他的‘解决方案’(引入林溪的‘反骨’)依然是父权逻辑的延续——女性依然是工具(活化家族的工具),而非目的。真正的解放,需要系统内外的所有人,都有勇气面对‘选择的眩晕’。”
林溪的补充:
“离开书院时,我问叶崇古他母亲是否快乐,他愣住了。那个瞬间,我看见了一个系统如何让人对最亲近之人的痛苦视而不见——因为看见,就意味着要质疑系统的合理性。我母亲这些年的孤独,我是否也‘看不见’?我只看见她催婚的压力,没看见那压力背后,是她对重复自己命运的恐惧——她怕我像她一样,被丢下,独自承担一切。也许所有系统得以维持,都依赖于这种选择性‘看不见’。而写作,也许就是强迫自己‘看见’的过程:看见别人的痛苦,也看见自己的盲点。这个过程很痛,但痛,也许是觉醒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