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2-15 00:30:36

天气:深秋最后的暖阳

相亲对象:何先生(闺蜜的同事推荐:“温柔体贴,绝世好男人!”)

地点:“日光倾城”玻璃花房餐厅

时间:2023年11月11日 中午12:00

博客的读者开始给我的相亲对象分类。

周五晚上,我像往常一样打开后台,一个名为“相亲标本学研究员”的ID发布了一份长达三千字的分析报告,将前十章的男性分为三大类九小种:

A类:系统依赖者(试图用规则对抗混沌)

A1 算法系统(赵先生/Excel男)

A2 生物系统(吴昊/养生男)

A3 传统系统(郑怀谦/族谱男、罗文渊/香火男、叶崇古/清朝男)

B类:表演性人格(将生活视为舞台)

B1 戏剧表演(秦观/演员男)

B2 角色扮演(苏文远/妈宝男)

B3 公平表演(王先生/AA制男)

C类:创伤驱动者(被过去塑造现在)

C1 家族创伤(许明杰/凤凰男)

C2 身份创伤(程先生/形婚男)

C3 ?(空缺,作者注:等待新标本)

报告最后写道:“林溪女士的田野调查已形成完整的类型学谱系,唯独缺少一类:情感掠食者。这类人擅长安抚创伤、模仿温暖、制造依赖,最终完成情感收割。期待第十三号标本填补空白。”

我盯着屏幕,指尖发凉。这个匿名读者像站在我肩头,提前预告了下一章的内容。更让我不安的是,昨天我收到了何先生送来的“预见面礼”——一盒手作桂花糕,卡片上写着:“听朋友说你喜欢桂花。深秋了,最后一批新鲜桂花,做成糕点,希望你喜欢。期待周六见面。何铭”

礼物直接寄到了出版社。小陈挤眉弄眼:“林溪姐,这个好浪漫!还没见面就送礼物,肯定是暖男!”

母亲尝了桂花糕,难得给出好评:“不甜,有真桂花香。做的人用心。”

但我握着那张卡片,嗅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太完美了。完美得像计算过的:时机(深秋最后桂花)、信息(打听到我的喜好)、形式(手作而非购买)、措辞(克制而体贴)。每一个细节都在传递“我是懂你的、用心的、温暖的”。

手机震动。周叙白的消息附着一张古籍修复图:

“明代《情志录》残页上有句话:‘过工则伪,过满则溢。’意思是:过于工整的情感表达可能是伪装,过于满溢的好意可能别有用心。PS:何铭,三十三岁,心理咨询师,专攻依恋关系修复。他的诊所客户评分全五星,但同事离职率很高。”

附:玻璃花房餐厅是他前女友设计的,分手后他买下了经营权。每个和他分手的女性,都会收到一份‘关系终结礼物’和一封手写的‘感谢信’。他在制作分手标本。”

我看着最后那句话——“制作分手标本”。和我的“相亲标本”形成诡异的对照:我在文字里制作标本,他在关系里制作标本。

周六早晨,我站在衣柜前,第一次感到选择困难。穿什么去面对一个可能比我更擅长“观察”的人?最后选了最简单的白色毛衣和牛仔裤,素颜,只涂了润唇膏。一种近乎本能的防御:如果他要表演完美,我就呈现平淡。

出门前,母亲叫住我:“溪溪,我今天报了个舞蹈班。”

我愣住:“什么?”

“老年交谊舞。”她有点不好意思,“你王阿姨拉的。反正你在家写东西,我也没事干。”她顿了顿,“那个何先生……如果真不错,你也别太挑了。”

她转身去厨房,背影轻盈了些。这是父亲离开后,她第一次为自己安排生活。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心酸。

深秋的阳光很好,金黄色的,像蜂蜜一样稠。街道两旁的银杏树达到最美的时刻——满树金黄,风一吹,叶子旋转飘落,如金币雨。

我走在光影斑驳的人行道上,忽然想起“标本制作”这个词。何铭收集分手礼物和感谢信,我收集相亲故事,这座城市收集所有人的喜怒哀乐。我们都是某种意义上的标本制作者,试图在流动的时间里,固定住一些瞬间的形态。

只是有些人固定的是物品,有些人固定的是文字。

有些人固定的是人心。

“日光倾城”餐厅是一座全玻璃建筑,坐落在植物园深处。正午阳光穿透玻璃顶,在室内投下清晰的光影栅格。各种热带植物在恒温恒湿的环境中肆意生长,藤蔓垂下,兰花盛开,空气湿润温暖,与门外的深秋形成两个季节。

何铭已经在了。他坐在一丛蝴蝶兰旁,正在看书。阳光落在他浅灰色毛衣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听见脚步声,他抬头,微笑——不是灿烂的笑,是那种眼角微微弯起、让人舒服的弧度。

“林溪?”他起身,没有伸手,只是微微颔首,“我是何铭。你比照片上更……宁静。”

用“宁静”而不是“漂亮”,这是个聪明的选择。

“何先生。”我在他对面坐下。

“叫我何铭就好。”他合上书,是欧文·亚隆的《存在主义心理治疗》,“等你的时间,重读亚隆。每次见新朋友前,我都会读点东西,让自己保持开放和好奇。”

服务员过来,他示意我先点。菜单很特别,每道菜旁边都标注了主要食材的情感隐喻:“温暖记忆”(南瓜汤)、“初遇悸动”(樱桃鹅肝)、“绵长陪伴”(慢炖牛肋)。他解释:“这是前女友的设计,她相信食物承载情感记忆。”

“很特别。”我说。

“但有时候,太用力的隐喻反而失真。”他微笑,“所以我建议你点简单的——这里的烤三文鱼不错,配芦笋。清爽,真实。”

我接受建议。他点了素食套餐:“我每周一素食,清空身体,也清空情绪积垢。”

等待上菜时,他开始谈话。不是查户口式的问答,而是真正的对话:

“听小敏说,你在做一本关于当代亲密关系的书?”

“算是记录。”

“记录是好的。”他点头,“很多人在关系里受伤,就是因为没有好好‘记录’——记录自己的感受,记录对方的需求,记录那些细微的变化。”他顿了顿,“我在咨询室里,经常建议来访者写‘关系日记’,不是为了评判对方,是为了理解自己。”

他的声音很好听,中音,平稳,像温水流过鹅卵石。眼神专注,但不会让人紧张——他懂得在适当的时候移开视线,给对方呼吸空间。

“何先生做心理咨询,会不会把工作习惯带到生活中?”我问,“比如,分析每个人的言行?”

他笑了:“曾经会。刚入行时,看谁都像病例。后来明白了,心理咨询师在工作时是‘工具’,在生活中要做回‘人’。工具用来帮助别人,人用来感受自己。”他喝了口水,“所以现在我严格区分:工作时间用专业知识,生活时间用本能感受。”

这个回答很得体。既承认了可能性,又划清了边界。

菜上来了。他先尝了自己的素食,然后很自然地用公筷夹了块三文鱼放在我盘子里:“尝尝看,今天的火候刚好。”

动作自然,不显刻意。他甚至注意到我不太会用刀切鱼皮,在我尝试第二次时,轻声说:“从中间下刀,轻轻一划就好。”没有上手帮忙,保留了对方的尊严。

我们聊书,聊电影,聊城市的变化。他知识面很广,但不会炫耀,总是在我提到某个话题时,才分享相关知识。比如我说最近在看《寂寞的游戏》,他说:“袁哲生的文字确实有那种透明的孤独。我更喜欢《送行》,那篇写父亲的文章,把无法言说的情感写得很透。”

他记得细节。我说过一次喜欢某个作家,他就能记住,并在合适的时候提起。

甜品是焦糖布丁。他用小勺轻轻敲开焦糖脆壳,发出清脆声响,然后笑了:“每次听到这个声音,都觉得像打破某种防御。”他把自己的布丁推过来,“你试试?解压。”

我照做。脆壳破裂的瞬间,有种幼稚的快感。

“对吧?”他眼睛亮起来,像个分享秘密的孩子,“成年人需要这种简单的快乐。”

整个午餐,他展现了所有“暖男”特质:细心、体贴、有分寸、善于倾听、懂得共情。但奇怪的是,我并没有感到温暖,反而有种隐约的不安——太流畅了,像观看一场排练完美的独幕剧。

饭毕,我们沿着植物园的小径散步。银杏叶铺成金色地毯,踩上去沙沙作响。

“林溪,”他忽然停下,“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请说。”

“你在记录这些相亲经历时,会不会担心……失去真实体验的能力?因为总是在观察,总是在分析,反而无法投入当下?”

这个问题精准地刺中我的焦虑。

“有时候会。”我承认。

“这是观察者的困境。”他点头,“就像心理咨询师,太清楚关系模式,反而很难建立简单的关系。需要刻意练习‘放下知识,回到感受’。”

他弯腰捡起一片完整的银杏叶,叶脉清晰如掌纹:“比如现在,这片叶子。知识告诉我:它是银杏科银杏属,雌雄异株,叶子中的黄酮苷有药用价值。但感受是:它很美,金黄色的,像一把小扇子,在深秋完成最后的舞蹈。”

他把叶子递给我:“送给你。不带任何隐喻,就是一片叶子。”

我接过。叶子在他手中握过,带着体温。

走到植物园门口,他停下:“今天很高兴。你比我想象中更有趣——不是那种喧哗的有趣,是静水深流的有趣。”他看了看表,“我下午还有个咨询,得先走。下次……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去听场音乐会。我朋友在交响乐团,下周有场不错的演出。”

他掏出手机:“方便加微信吗?我把演出信息发你。”

我点头。扫码添加。

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回头:“对了,桂花糕喜欢吗?”

“喜欢。谢谢。”

“那就好。”他微笑,“下次我做栗子糕,秋天要吃栗子。”

他消失在银杏道尽头。阳光把他灰色的身影拉得很长。

我站在原地,握着那片银杏叶。一切都很完美,完美得让人怀疑。

手机震动。周叙白的消息:

“第一阶段采集完成。他展示了所有‘理想伴侣’的特质:共情能力、边界感、生活情趣、适度的自我暴露。现在你会开始怀疑:这是真的吗?这个怀疑,是他计划的一部分——让你在‘他太好’和‘我多疑’之间摇摆,消耗判断力。PS:银杏叶夹在书里,三个月后会变成完美的标本。”

我看着最后那句话,脊背发凉。

接下来一周,何铭像一场精心设计的秋雨,绵绵密密地渗透进我的生活。

每天早上七点半,微信准时响起。不是“早安”之类的敷衍,而是:

“今天降温,出门加件外套。记得你昨天说喉咙有点干,抽屉左边有润喉糖。”

或者:“出版社门口那家咖啡店,今天豆子是耶加雪菲,你喜欢的果酸味。”

他知道我每天八点出门,七点半的消息正好在准备时间;他知道我抽屉里润喉糖的位置(某次聊天随口提过);他知道我对咖啡的偏好。

每天下午三点,会有一条工作间隙的问候:

“写到哪了?喝口水,看看窗外。今天云很美。”

或者:“刚结束一个咨询,来访者让我想到你昨天说的那个观点。你总是给我启发。”

恰到好处的时间,恰到好处的关注,不会打扰,又让人感觉被惦记。

周三,他真的送来了栗子糕。不是快递,是亲自送到出版社楼下:“刚好在附近见朋友,顺便带给你。还是热的。”

小陈趴在窗口看:“天啊,这是什么神仙男人!林溪姐你捡到宝了!”

栗子糕用竹屉装着,还冒着热气。附的卡片上写着:“糖减了一半,知道你不太爱甜。尝尝看。”

母亲尝了后说:“这个比桂花糕还难做。栗子要现剥现蒸,费工夫。”

周五晚上,他约我听音乐会。不是直接邀约,而是发来演出信息:

“朋友给了两张票,下周二的《布兰诗歌》。如果你有空,我们可以一起去。如果忙,也没关系,票可以给别人。”

给了我选择空间,也表明“我不是非你不可”的松弛感。

我犹豫了一下,接受了。

周二晚上,他提前半小时到我家楼下等我。没有催,就在车里安静等。看见我下楼,他下车,手里拿着一条羊绒披肩:“音乐厅冷气足,带上这个。”

音乐会很棒。他全程专注聆听,只在幕间休息时轻声分享背景知识:“卡尔·奥尔夫写这部作品时,想回归最原始的音乐冲动。你听那些节奏,是不是像心跳?”

结束散场时,人潮拥挤。他自然地走在我外侧,用手臂虚虚护着,但不碰触。一个孩子跑过差点撞到我,他迅速拉了我一把,又立刻松开:“小心。”

车上,他放了张CD:“回家的路上,听点安静的吧。”是德彪西的《月光》。

等红灯时,他忽然说:“林溪,你知道吗?你今天穿这条蓝色裙子,在音乐厅的灯光下,像深海的颜色。”

我低头看裙子。普通的藏蓝色连衣裙,在他描述里有了诗意。

“你总是能看到细节。”我说。

“因为值得看。”他微笑,“很多人活得太粗糙,错过太多美好。”

到家楼下,他没有要求上楼,甚至没有下车:“早点休息。谢谢今晚陪我听音乐。”

“该我谢谢你请我听。”

“不。”他摇头,“音乐是共享的。就像感情,不是谁给予谁,是两个人在同一个频率里共振。”

这话说得很漂亮。他开车离开时,车灯在夜色中划出温暖的光弧。

那一周,母亲开始去舞蹈班,回家会哼歌。父亲的钱我还给了叶家,叶慕谦回了一封信,只有四个字:“愿你自由。”

博客评论区,关于“伪暖男”的讨论越来越热。“相亲标本学研究员”又发了长文,分析“何铭式操作”的七个步骤:

信息收集阶段(预见面礼物展示细心)

完美展示阶段(首次见面全维度呈现)

持续渗透阶段(日常关怀建立依赖)

价值给予阶段(提供情绪/实用价值)

边界测试阶段(逐步推进身体/情感接触)

关系确认阶段(引导对方主动定义关系)

收割或抛弃阶段(根据投入产出比决定)

文章最后写道:“作者现在应该处在第三阶段末期,即将进入第四阶段。危险在于,当关怀成为习惯,怀疑会被自我解释为‘我不够好才不配这样的好’。期待作者的田野记录。”

我盯着屏幕,感到一种被透视的悚然。这个匿名读者像在实时解说一场我身在其中却看不清的比赛。

周六,何铭约我去郊外爬山。深秋的山林层林尽染,红叶黄叶交织如油画。

他准备很充分:保温杯里是自制的红枣枸杞茶,背包里有能量棒和巧克力,甚至带了创可贴和湿巾。

山路陡峭处,他伸出手:“拉着我,这段滑。”我犹豫了一下,握住他的手。温暖,干燥,有力。他没有趁机握紧,等我站稳就自然松开。

山顶视野开阔,整座城市在脚下铺展。秋风很大,吹乱头发。

“冷吗?”他问。

“有点。”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递过来:“穿上。”

“你会冷。”

“我运动着,不冷。”他坚持,“看你感冒我会内疚。”

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有淡淡的檀木香。我穿着他的外套,看着他在山崖边伸展身体,忽然有种错觉——也许真的是我多疑了?也许世上真有这样完美的人?

下山时,我脚下一滑,他迅速扶住我。这次他的手停留在我腰侧的时间稍长了些,大约三秒。

“没事吧?”他眼神关切。

“没事。”

“小心点。”他松开手,但接下来的路,他一直走在我身后半步,“我在后面,你再滑我能接住。”

夕阳西下时,我们回到停车场。他打开车门,忽然说:“等等。”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今天是我们认识第二周。不算什么纪念日,但我想送你个小礼物。”

盒子里是一条银手链,很细,挂着一片小小的银杏叶吊坠,和那天他捡给我的叶子一模一样。

“我找人定做的。”他帮我戴上,“那天看你对那片叶子很珍惜,就想,也许你会喜欢一个能长久保存的版本。”

手链冰凉,贴着手腕。

“太贵重了。”我说。

“不贵重。”他摇头,“银子不值钱,值钱的是记忆。我希望你戴着它时,能记得今天,记得这片秋天的叶子,记得……我们一起看过的风景。”

他说话时,夕阳正好落在他侧脸,勾勒出金色的轮廓。眼神温柔得像要把人融化。

那一刻,我几乎要相信了。

几乎。

回程车上,我假装睡着。闭着眼睛,能感觉到他偶尔看过来的目光。等红灯时,他轻轻调整了空调风向,不让风直接吹向我。

体贴入微。

手机在包里震动,我悄悄看了一眼。周叙白的消息:

“银杏叶手链。标本制作的标志性动作:将自然物转化为可佩戴、可展示的人工物。他在把你和他相关的记忆,变成你身上的装饰品。下一步,这些装饰品会越来越多,直到你整个人都成为他的作品集。PS:手链内侧应该刻了字,在叶子背面。”

我借着整理头发,偷偷翻看手链。银杏叶吊坠的背面,果然有一行极小的英文刻字:

“Autumn 2023 with M.”

M是何铭的“铭”。他和我的秋天。

不是“林溪与何铭的秋天”,是“与M的秋天”。主语缺失,可以是任何人。就像标本标签,只标注采集者和时间,不标注标本本身的名字。

我的心沉下去。

暖流开始显露出精密的温度控制系统。

生日快到了。十一月二十五日,天蝎座的尾巴。

母亲问:“今年怎么过?叫上小何一起吃饭?”

“还不确定。”

“人家对你这么好,你也主动点。”母亲叹气,“别总等着别人付出。”

何铭似乎不知道我的生日。那一周,他的关怀照常,但没有任何相关暗示。我想起他说过:“我不喜欢刻意的庆祝,真正的关心在平时。”

也许他是那种不注重生日的人。

生日前一天,他约我吃晚饭。餐厅是家新开的创意菜,氛围很好。他聊最近读的书,聊遇到的案例,聊对未来的规划——想开一个亲密关系工作坊,帮助更多人建立健康的关系。

“很多人不是不想爱,是不会爱。”他说,“他们带着原生家庭的创伤,重复错误的模式。我们需要教育,就像教数学一样教人如何去爱。”

他说这话时,眼神明亮,充满使命感。我几乎又要相信他的真诚。

饭后,他送我回家。在楼下,他忽然说:“对了,明天是你生日吧?”

我愣住:“你怎么知道?”

“小敏告诉我的。”他微笑,“但我不想在生日当天才表现,那样太刻意。所以提前祝你——”他从车里拿出一个纸袋,“生日快乐。”

纸袋里是一条羊绒围巾,深灰色,柔软得像云。

“秋天戴刚好。”他说,“我挑了很久颜色,觉得这个灰很适合你——安静,但有层次。”

围巾没有标签,显然是定制的。

“谢谢。”我说,“其实不用……”

“用。”他打断我,语气温柔但坚定,“我想对你好,这是我的需要,不是你的负担。你只需要接受,不需要回报。”

这话说得很高明:把付出说成“我的需要”,减轻对方的心理压力。

“明天有什么安排?”他问。

“和妈妈吃饭。”

“真好。”他点头,“替我向阿姨问好。我就不打扰你们的母女时间了。”他顿了顿,“后天晚上,如果你愿意,我带你去个地方,补过生日。一个……只有我们知道的地方。”

他倾身,轻轻抱了我一下。很快,很轻,像朋友间的拥抱。

“生日快乐,林溪。愿你新的一岁,更接近真实的自己。”

他开车离开。我站在楼下,握着那条柔软的围巾,心里一片混乱。

第二天生日,和母亲在家吃饭。她做了长寿面,煎了荷包蛋,还买了一小块蛋糕。

“许个愿吧。”她说。

我闭上眼睛。愿望是什么?希望看清真相?希望不受伤?希望……勇敢?

吹灭蜡烛时,手机震动。何铭发来消息:

“今天陪妈妈好好过。围巾喜欢吗?我猜你会喜欢。晚上做个好梦,梦里有秋天所有的暖色。”

配图是他窗台上的盆栽——一棵小小的枫树,叶子正红。

我回复:“喜欢。谢谢。”

他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生日平静度过。没有鲜花,没有蛋糕,没有喧哗的庆祝,只有一条围巾和恰到好处的问候。这符合他“反刻奇”的审美,也符合我对“成熟关系”的想象。

但我总觉得少了什么。

直到深夜,我打开那个装着相亲记录的文件夹,在“何铭”的子文件夹里,看到两周前的一条记录:

“11月10日,何铭提到前女友生日时,他准备了三个月——每天写一句情诗,生日当天装订成册。他说:‘重要的日子,要用心准备。’”

他记得前女友的生日,准备了三个月。

而我的生日,是一条提前一天送的围巾,和一条微信消息。

也许是我多想。也许每段关系不同。也许他成长了,不再做那种“用力过猛”的事。

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自己生根。

周一上班,小陈凑过来:“林溪姐,生日怎么过的?何先生是不是准备了超级惊喜?”

“就吃了饭。”

“啊?没别的?”小陈失望,“他看起来那么浪漫……”

“浪漫不等于形式主义。”我重复何铭的话。

“也是。”小陈想了想,“不过啊,我男朋友虽然笨,但我生日那天,他再怎么忙都会请假陪我。他说:‘一年就这一天完全属于你,不能将就。’”

一年就这一天完全属于你。

我摸着腕上的银杏手链,叶子吊坠冰凉。

下午,何铭发来消息:“后天晚上的地方订好了。一个朋友开的私房菜馆,每天只接待一桌。厨师以前是米其林三星的,现在退休了,只给朋友做。我想带你尝尝。”

配图是餐厅内部:原木长桌,暖黄灯光,墙上是抽象画。

“看起来很特别。”我回复。

“你会喜欢的。”他肯定地说,“我了解你的品味。”

他总是说“我了解你”。了解我的喜好,了解我的品味,了解我需要的空间。

但我忽然想:他真的了解我吗?还是只是了解他“收集”到的那些信息碎片?

周三晚上,赴约前,我在衣柜前犹豫很久。最后穿了最简单的黑色连衣裙,戴了他送的银杏手链和围巾。镜中的自己,装饰着另一个人选择的符号。

餐厅确实隐蔽,在老洋房的三楼。只有一张桌子,窗外是梧桐树顶,叶子已落光,枝桠如素描线条。

何铭已经到了。他穿着深蓝色毛衣,看起来比平时更放松。

“你戴了手链。”他注意到。

“嗯。”

“很适合你。”他微笑,“我说过,这个灰色配你。”

菜一道道上来。厨师出来打招呼,是个慈祥的老人,说何铭是常客,“经常带朋友来”。

“朋友”这个词很模糊。是男性朋友还是女性朋友?我没有问。

菜很好吃,谈话也很愉快。何铭分享了几个咨询中的案例(隐去隐私细节),讨论人性的复杂。他说话时,烛光在他眼中跳动,让人不由自主被吸引。

餐后甜点时,他忽然说:“林溪,我们认识快一个月了。”

“嗯。”

“这一个月,我很开心。”他看着我,“你和我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你不索取,不表演,只是……存在。这很难得。”

“你认识很多人?”

“职业需要。”他解释,“心理咨询师要见很多人。但大部分人都在索求——索求关注,索求认可,索求爱。你不是。你给得多,要得少。”

这话像是在赞美,但我听出一丝别的意味:他把我归类为“不给添麻烦”的类型。省心,好用。

“也许我只是不敢要。”我说。

“那就学会要。”他倾身,“在我这里,你可以要。要时间,要陪伴,要关心,要……爱。”

他说“爱”字时,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窗外传来风声。梧桐枝桠摇晃。

“何铭,”我问,“你谈过几次恋爱?”

他沉默了几秒:“三次。一次大学,一次工作初期,一次三年前。”

“为什么分手?”

“第一次因为年轻不懂事;第二次因为价值观不合;第三次……”他顿了顿,“因为她想要的我给不了。”

“她想要什么?”

“想要全部。”他苦笑,“想要我每天说爱她,想要我放弃部分工作陪她,想要我按照她的想象生活。但爱情不是占有,是成全。我成全她离开。”

很完美的回答。把分手责任归于对方的“索取”,自己的“成全”。

“那你想要什么?”我问。

“我想要……”他思考着,“两个人各自完整,又能互相照亮的关系。就像两棵树,根独立,枝叶相交。”

这个比喻很美。我在心里默默记下,也许可以用在博客里。

晚餐结束,他送我回家。这次在楼下,他没有立刻说再见。

“林溪,”他轻声说,“我能吻你吗?”

很绅士的问法,给了拒绝的空间。

我看着他。烛光晚餐,温柔话语,恰到好处的氛围营造。一切都指向这个时刻。

但我忽然想起周叙白的话:“他在制作分手标本。”吻,会不会是标本采集的关键一步?

“太快了。”我说。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听你的。”他退后一步,“我只是……情不自禁。但你说得对,慢慢来。”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对了,手链能给我一下吗?”

“怎么了?”

“有个扣子好像松了,我帮你调一下。”

我解下手链递给他。他在路灯下检查,手指灵巧地调整。“好了。”他递还给我时,指尖轻轻擦过我的手腕。

微小的接触,带电。

“晚安。”他说,“做个好梦。”

他离开后,我站在路灯下,看着手链。银杏叶吊坠在光下闪烁。

回到家,我仔细检查手链。扣子并没有松。他为什么要拿回去?

突然,我翻到叶子背面。原本的刻字“Autumn 2023 with M”下面,多了一行更小的字,几乎看不见:

“Specimen 13”

标本13号。

我的呼吸停止了。

原来我一直在他标本册的编号里。第十三个。之前还有十二个。

那些“前女友”,那些“感谢信”,那些“分手礼物”。每个人都是一个编号,一个标本。

暖流瞬间冻结成冰。

手机震动。何铭的消息:

“到家了吗?刚才忘记说,手链内侧我加了一行小字,是我们认识的日期。私心的纪念。晚安,我的第13个秋天。”

他承认了。坦然地,甚至带着炫耀地承认了“第13个秋天”。

不是“我们的第一个秋天”,是“第13个秋天”。

就像标本收藏家,在标签上写下采集编号。

我握着手机,浑身冰冷。

窗外的梧桐树枝在风中摇晃,像在无声嘲笑。

原来所谓暖男,不过是标本制作者在采集过程中的必要温度——

为了保持标本完整,不被冻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