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阴雨连绵,室内恒温
地点:市图书馆古籍修复室、心理诊所对街咖啡馆、“标本”的公寓
时间:2023年11月15日-11月20日
修复室的低温消毒
手链在修复台的射灯下,像一件刚出土的文物。
周叙白戴着白色棉质手套,用放大镜仔细观察那行新刻的小字。修复室里只有仪器低沉的嗡鸣,和窗外淅沥的雨声。空气里有糨糊、旧纸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一种冷静的、处理历史创伤的气味。
“Specimen 14。”他轻声读出,放下放大镜,“字是激光刻的,很新,不超过三天。刻痕边缘没有氧化层。”他抬头看我,“也就是说,他是在说‘扣子松了’要回去调整的那几十秒里,用随身带的微型刻笔完成的。”
“随身带刻笔?”
“标本采集者的习惯。”他摘下手套,“就像昆虫学家随身带毒瓶,植物学家随身带标本夹。他需要随时给‘收藏品’打标签。”
我坐在他对面的高脚凳上,手里捧着他刚泡的热茶。茶很烫,但我需要这种物理性的温暖——从昨晚发现那行字到现在,身体一直处于低温状态,像被浸泡在福尔马林溶液里。
“现在你知道了。”周叙白靠在工作台边,灰色毛衣袖口挽到小臂,“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你只是编号13。就像古籍的馆藏编号:善本·明·万历·013。”
这个类比很残忍,但准确。
“前十二个……”我声音发哑,“她们知道吗?”
“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复印材料,推到我面前,“过去两年,有三起针对何铭的投诉,都是女性指控他‘情感操控’。但证据不足,没有立案。这是其中一份投诉信的节选。”
我拿起纸张。匿名,但字字泣血:
“……他让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特别的人,然后在我完全依赖他时,突然抽离。他说这是‘帮助我成长’,说‘真正的爱是让人独立’。但他所谓的独立,是在我毫无准备时切断所有支持,看着我崩溃,然后记录我的反应。他说这是‘珍贵的临床资料’……”
纸张边缘有皱痕,像是被泪水打湿又干透。
“临床资料。”我重复这个词。
“他把关系当成实验,把伴侣当成被试。”周叙白指着投诉信中的一段,“你看这里:‘分手时他给我一份长达二十页的《关系终结分析报告》,详细记录了我的情绪变化模式、依恋类型、应对机制。他说这是送我的礼物,能帮助我认识自己。’”
我想起何铭说过的话:“真正的关心在平时。”原来平时的每一个细节记录,都是为了最后的“分析报告”。
“为什么?”我问,“为什么要这样做?”
周叙白沉默了一会儿,走到窗前。雨水在玻璃上划出扭曲的痕迹。
“可能因为他父亲。”他背对着我说,“何铭的父亲是著名的人类学家,专研少数民族婚俗。何铭小时候,父亲常年在田野调查,每次回来都带各种‘婚恋标本’:定情信物、婚书、离婚协议。他父亲的书房里,有一整面墙的标本柜,每个格子贴着小标签:‘云南纳西族情歌记录’‘湘西苗族离婚调解文书’……但没有一个格子贴着‘与儿子的合影’。”
他转身,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何铭大学学心理学,博士论文题目是《当代都市亲密关系的表演性与真实性》。他采访了上百对情侣,把他们的互动录像,逐帧分析微表情和肢体语言。答辩时,有教授问他:‘你为什么选择这个课题?’他说:‘我想理解,人为什么要在爱情里表演。’”
“然后他自己成了最大的表演者。”
“不。”周叙白摇头,“他成了最投入的观察者。只是他忘了,观察者不该介入田野,更不该制造田野。”
窗外雨势渐大。修复室里恒温恒湿,但我感到一阵阵寒意。
“我该怎么办?”这个问题问出口时,我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多无助。
周叙白走回工作台,拿起那条手链。银杏叶吊坠在他指尖轻轻晃动。
“你有两个选择。”他说,“第一,现在切断联系,把他写成第十三章,结束。第二……”他顿了顿,“继续接触,但转换身份——从‘被观察者’变成‘观察观察者的人’。”
“什么意思?”
“他知道你在写博客,知道你在收集‘标本’。”周叙白眼神锐利起来,“但他不知道的是,你发现了他也是标本制作者。现在你们互为观察对象。你可以记录他如何记录你,分析他如何分析你。这是一场观察者的对决。”
这个提议既危险又诱人。
“会很痛苦。”我低声说。
“会的。”他承认,“就像修复古籍时,要亲手触摸那些破损、污渍、虫蛀。但只有直面损伤,才能开始修复。”他放下手链,“或者,你也可以选择远离损伤——这没有错。自我保护不是懦弱。”
我握着茶杯。茶已经凉了,水面映出头顶射灯的光斑,像一只冰冷的眼睛。
手机震动。是何铭的消息:
“醒了吗?今天下雨,记得带伞。昨晚梦见你了,在银杏树下,你戴着那条手链。很美。”
配图是一张AI生成的画:银杏树,穿白裙的女人,手腕有光点。
完美的晨间问候,配上精心制作的视觉记忆。他在巩固“标本”的标签。
我盯着屏幕,很久,然后回复:
“梦都是反的。我昨晚梦见手链断了,银杏叶掉进水里。”
发送。
这是一种测试。如果他追问“为什么做这样的梦”,说明他在记录我的负面情绪数据。如果他忽略,说明他只收集美好片段。
三分钟后,他回复:
“梦是潜意识的表达。也许你潜意识里害怕失去美好的东西。别怕,我在呢。”
附带一个拥抱的表情。
两种解释都给了,既分析了梦,又提供了安抚。教科书级的回应。
我放下手机,看向周叙白:“我选第二个。”
他并不意外:“需要什么帮助?”
“我需要前十二个标本的信息。”
“很难。”他皱眉,“保护隐私是图书馆员的职业底线,即使对渣男的前女友们也一样。”
“那至少……告诉我,她们后来怎么样了?”
周叙白沉默了片刻,走到档案柜前,抽出一个文件夹。不是复印材料,是他手写的笔记。
“根据公开信息和零星线索,”他翻开笔记,“编号1-3,是他大学到工作初期的女友。分手后都离开了这个城市。编号4-7,是他在心理咨询师培训期间认识的。其中两人后来转行不再做心理咨询,一人结婚后彻底退出社交圈。编号8-10,是他执业初期的来访者——是的,他跨越了职业伦理边界。这三人中,一人有公开投诉,两人沉默。”
“编号11和12呢?”
“编号11,是他三年前差点结婚的对象。”周叙白声音低了些,“婚礼前一个月分手。女孩后来抑郁住院,出院后去了国外。编号12,是你之前那位,餐厅设计师。她卖掉了餐厅股份,现在在云南开民宿,不接男性客人。”
寂静。只有雨声。
十二个女人。十二段被制成标本的感情。有人逃离,有人沉默,有人破碎。
“我是第十三个。”我说,“这个数字有什么特殊吗?”
“在西方文化里,13是不吉利的数字。”周叙白合上笔记,“在中国传统文化里,13没有特殊含义。但在他个人系统里……”他思索,“也许只是顺序编号。也许他认为13是个转折点——过了12,就是新的循环。”
我拿起手链。银质的银杏叶在手心冰凉。
“我要戴着它。”我说。
“为什么?”
“这是他的标签,也是我的伪装。”我把手链戴回手腕,“既然要观察观察者,就要先让他相信,我还在他的标本册里,还戴着标签。”
周叙白看着我,眼神里有担忧,也有尊重:“你会受伤的。”
“我知道。”我站起来,“但受伤也是数据的一种。如果我要写他,就要承受写他的代价。”
走到门口,我回头:“周叙白,你为什么帮我这么多?”
他正在整理工作台,背对着我。很久,才说:
“古籍修复师的工作,是让破损的文本能继续被阅读。你的博客,是让破损的情感能被看见。我们在做类似的事。而我……”他顿了顿,“不想看到又一个文本,在他的标本册里变成沉默的编号。”
雨小了。我走出图书馆时,天空是均匀的灰色,像一块没有缝隙的幕布。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母亲:
“舞蹈班老师说我有天赋,让我参加下个月的汇报演出。你要不要来看?”
我回复:“一定去。”
她发来一张照片:舞蹈教室的镜子前,她穿着练功服,笑容有点害羞,但眼睛很亮。
我突然很想哭。为她的新生,也为我的选择。
但眼泪没有掉下来。我深吸一口气,走进雨里。
银杏手链在腕上轻轻作响,像镣铐,也像武器。
接下来的五天,我开始了对何铭的反向观察。
这需要一种分裂的状态:表面上,我继续扮演“被温柔对待的女性”,接受他的晨间问候、午后关怀、晚间分享;内里,我启动“田野调查者”模式,记录他的每一个操作,分析其模式和目的。
我建了一个加密文档,标题是《标本制作指南——何铭操作手册》。
第一天观察记录(11月16日)
操作1:记忆锚点强化
时间:上午10:15
形式:微信消息“刚路过植物园,银杏叶落了一半。想起我们爬山那天,你站在山顶的样子,像一棵安静的树。”
分析:用共享记忆(爬山)建立情感联结,同时植入诗意比喻(“安静的树”),增加记忆美感,便于后续提取为“美好标本”。
我的应对:回复“树也有落叶的时候。”既承认记忆,又暗示无常。
操作2:价值给予的债务感制造
时间:中午12:30
形式:快递送到出版社,是他手作的便当。三菜一饭,附卡片:“猜你今天又忙得没时间吃饭。别虐待我的胃(开玩笑的,是你的胃)。”
分析:1. 展示照顾能力;2. “我的胃”的玩笑制造亲密感;3. 实际付出(亲手做饭)增加对方心理债务。
我的应对:拍照发朋友圈(仅他可见),配文“被人惦记的感觉”。公开认可他的付出,满足其展示欲。
操作3:边界试探与撤退
时间:晚上9:00
形式:电话聊天30分钟,主要内容是他今天的咨询案例(隐去隐私)。结束时他说:“和你说话很放松,像在和自己对话。”然后突然沉默,几秒后,“抱歉,我说太多了。晚安。”
分析:先进行深度自我暴露(案例分享),营造“特殊信任”;再用“像在和自己对话”暗示高度契合;最后突然撤退(“说太多了”),制造“我说了不该说的”的微妙感,引发对方好奇和关心。
我的应对:“不多,刚好。晚安。”既不追问,也不安慰,保持平衡。
文档里,我开始总结他的模式:
何铭的情感标本制作流程
采集准备:信息收集(喜好、习惯、创伤史)
环境营造:选择有象征意义的场景(植物园、音乐厅、私房菜)
记忆植入:创造共享经历并赋予诗意解读
价值提供:持续给予情绪/实用价值,制造心理债务
自我暴露:选择性分享脆弱,激发保护欲
边界操控:推进—撤退的节奏控制,制造情感张力
标签固化:通过礼物、言语将关系定义为“特殊”
观察记录:全程记录对方反应,形成分析材料
终结准备:当标本“成熟”(完全依赖)时,开始疏离
标本封装:分手,提供《分析报告》,完成收藏
看着这份流程,我感到一种荒诞的敬意——如此系统,如此精密,如此……专业。
周五晚上,何铭约我看电影。文艺片,讲一个摄影师拍摄陌生人肖像的故事。影院很空,我们坐在最后排。
黑暗中,他的手偶尔碰到我的手。第一次是偶然,第二次像是试探,第三次他轻轻握住了我的指尖。
我没有抽回。
“你的手很凉。”他低声说。
“一直这样。”
“那我帮你暖着。”他把我的手包在他掌心。
温度从他的手传来。很暖,但我知道这温暖的来源——他在记录“首次肢体接触”的数据:时间、地点、我的反应(没有拒绝)、体温传递的效率。
电影里,摄影师对模特说:“我看着你时,其实在看我自己。你的每一个表情,都是我情感的镜像。”
何铭的手指微微收紧。这句话触动了他。
散场后,我们去江边散步。冬夜的风很冷,他脱下围巾给我围上——还是那条深灰色羊绒围巾。
“冷吗?”他问。
“有点。”
“那我们走快些。”但他没有加快脚步,反而停下,面对着我,“或者……这样。”
他轻轻抱住我。不是昨晚那种朋友式的拥抱,是真正的拥抱——我的脸贴在他毛衣上,能听见他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的檀木香。他的手在我后背,很有力,但不压迫。
“这样暖和些。”他在我耳边说,声音很轻。
我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大脑在高速运转:这是操作第几步?边界推进?情感升温?标本成熟度测试?
但身体有它自己的记忆——这个拥抱,很暖,很踏实,像冬天里突然遇见一扇透出灯光的窗。即使知道窗后可能是标本陈列室,那一刻的温暖仍是真实的。
“林溪,”他轻声说,“我有时候害怕。”
“怕什么?”
“怕太美好。”他的声音在风里有些模糊,“美好的东西,总是容易碎。就像……标本。制作得越完美,越怕它变质。”
他在说标本。坦然地,用隐喻的方式。
“那为什么要制作标本?”我问,脸还埋在他毛衣里。
“因为想留住。”他松开一点,看着我的眼睛,“时间会带走一切,但标本可以留下来。证明那些美好存在过。”
江面上的灯光倒影被风吹碎,又重组。
“如果标本里的人不想被做成标本呢?”我问。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就不做。标本制作需要双方同意,不是吗?”他顿了顿,“但有时候,人不知道自己正在成为标本,直到很久以后才发现——哦,原来我被那样珍重地保存着。”
这话说得真漂亮。把“情感操控”包装成“珍重保存”。
我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睫毛投下细密的阴影。这个男人,在清醒地犯罪,却认为自己是在进行一种崇高的保存工作。
“何铭,”我说,“你父亲是不是有很多标本?”
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猜的。”我说,“喜欢保存美好瞬间的人,通常有个喜欢保存的父亲。”
沉默。只有风声和远处的车流声。
“我父亲,”他终于说,“有一整个房间的标本。少数民族的婚服、定情信物、离婚证书。他管那个房间叫‘爱情博物馆’。”他苦笑,“小时候,我常躲在那个房间里。那里很安静,所有的爱情都安静地待在玻璃柜里,不会争吵,不会离开。”
“但你母亲呢?”
“母亲?”他眼神涣散了一瞬,“母亲在另一个房间。父亲的书房隔壁,是她的卧室。他们分居二十年了。父亲说,这样‘更有利于学术研究’。”
真相开始浮现。一个在标本中长大的孩子,一个把爱情当成陈列品的父亲,一个被放置在隔壁房间的母亲。何铭学会的是:爱不是活生生的相处,是制作、保存、陈列。
“所以你成了心理咨询师。”我说,“你想理解活生生的感情,而不是标本。”
“我想理解,”他看着我,“但我更擅长制作。有时候,我觉得我注定要继承父亲的房间,只是把少数民族的婚服,换成都市女性的心电图。”
他说“心电图”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树叶标本”。
“我是你的第几个心电图?”我问。
这次他没有回避:“第十四个。”
“为什么是14?”
“因为12是个圆满的数字。12个月,12星座,12生肖。我想看看,过了圆满之后会怎样。”他捧起我的脸,“林溪,你和她们不一样。你不索取,不尖叫,不试图改变我。你只是……存在。像一棵树,安静地长在那里,让我可以安静地观察。”
这是他的真心话吗?还是更深层的操作——用“你和她们不一样”来制造特殊感,巩固依赖?
“如果有一天,”我轻声说,“我不想被观察了呢?”
“那就走。”他说得干脆,“门从来都是开着的。我只是观察,不囚禁。”
多高尚。观察者不囚禁标本,标本来去自由。
但真正的问题是:当标本习惯了被观察的温暖,它还走得了吗?
江风更冷了。他重新抱紧我:“回去吧,你会感冒的。”
回程车上,他放了音乐。还是德彪西的《月光》。
到家楼下,他吻了我的额头。很轻,像羽毛。
“晚安,第14个秋天。”他说。
他开走了。我站在路灯下,摸着手腕上的银杏手链。
编号14的标本,正在被观察、记录、准备封装。
但这一次,标本在反向记录观察者。
周末,母亲舞蹈班汇报演出。
小剧场里坐满了学员家属,大多是老年人,举着手机录像,像小学生开运动会。我坐在第三排,周叙白意外地来了,坐在我旁边。
“你怎么……”我惊讶。
“你母亲给了我票。”他解释,“她说多个人加油,舞台不会空。”
灯光暗下,音乐响起。一群平均年龄六十岁的女人,穿着统一的红色舞蹈服,走上舞台。母亲在第二排中间,动作不算最标准,但表情最投入——她在笑,真正地笑,眼睛弯成月牙。
她们跳的是《茉莉花》。简单的动作,整齐的队形,但在那些不再年轻的身体里,有种笨拙而真挚的美。像晚开的花,虽然错过了春天,但依然认真绽放。
掌声很热烈。母亲下台时,脸颊红扑扑的,眼睛在观众席寻找我。我用力挥手,她看见了,笑得更开心。
“你母亲很快乐。”周叙白轻声说。
“嗯。”我鼻子发酸,“她很久没这样笑过了。”
演出结束,我去后台接母亲。她还在兴奋中,拉着我的手:“看见了吗?我有没有跳错?”
“没有,跳得很好。”
“周老师来了吗?”
“来了,在外面等。”
母亲眼睛一亮:“那我们一起吃饭,我请客。”
晚餐选在剧场附近的家常菜馆。母亲换了便服,但脸上的妆还没卸,在餐馆灯光下显得有些突兀,却有种可爱的生命力。
“周老师,”母亲给周叙白夹菜,“谢谢你来看。我们这些老骨头,跳得不好,让你们见笑了。”
“跳得很好。”周叙白认真地说,“舞蹈不是技巧,是表达。您在台上,是在表达快乐。”
这话说到了母亲心坎上。她眼睛又弯起来:“是啊,快乐。我都忘了跳舞这么快乐。小时候也跳,后来结婚生孩子,就再也没跳过了。”
“现在跳也不晚。”
“是不晚。”母亲看了我一眼,“就是我家小溪,一天到晚闷着,也该学学跳舞,活动活动。”
“我在活动。”我说,“我在写东西。”
“写东西是脑子活动,身子要动。”母亲转向周叙白,“周老师,你们图书馆有没有舞蹈类的古书?我想看看古人怎么跳的。”
周叙白笑了:“有《乐舞志》《霓裳羽衣谱》,还有敦煌壁画上的舞姿。下次您来图书馆,我找给您看。”
“那敢情好!”
他们聊得投入。我坐在旁边,看着母亲发光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这么多年,她把自己活成了“林溪的母亲”,现在终于记起,她首先是“她自己”。
手机震动。何铭的消息:
“在做什么?想你了。”
附一张照片:他的书桌,摊开的笔记本,上面画着一棵银杏树,树下有个简笔小人。
我回复:“陪妈妈吃饭,她今天演出。”
他秒回:“真棒。替我祝贺阿姨。明天我去看你?带栗子糕,新改良的配方。”
我还没回复,母亲突然说:“对了小溪,你那个男朋友,今天怎么没来?”
空气瞬间凝固。
“妈,他不是……”
“何先生。”母亲坚持,“我看他对你挺上心。今天这种场合,该让他来见见我。”
周叙白低头喝茶,没有表情。
“我们还没到那个程度。”我说。
“到什么程度?”母亲放下筷子,“你都三十了,还等什么?人家条件好,对你好,你还挑什么?”
熟悉的催婚模式又启动了。即使她在跳舞,即使她在笑,骨子里那套“女人必须结婚”的程序依然在运行。
“阿姨,”周叙白忽然开口,“林溪有自己的节奏。”
“什么节奏不节奏。”母亲叹气,“我是怕她错过。像我,当年就是太挑,最后选了你爸……”她顿住,眼圈红了,“算了,不说这个。”
沉默。餐馆的嘈杂声涌进来。
“妈,”我握住她的手,“我现在这样很好。有工作,有爱好,有你。不一定非要结婚。”
“你现在是年轻,”母亲摇头,“等老了,病了,一个人怎么办?谁给你倒杯水?”
“所以您跳舞,是为了找个人给您倒水吗?”话出口我就后悔了。
母亲愣住了。很久,她抽回手,声音很轻:“我跳舞,是为了……在我还能动的时候,为自己活几天。”她站起来,“我去下洗手间。”
她离开后,餐桌陷入尴尬的寂静。
“抱歉。”我对周叙白说。
“不用道歉。”他看着我,“你母亲是爱你。”
“我知道。”我揉着太阳穴,“但爱有时候很重,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像标本,”周叙白轻声说,“爱被制成标本,就失去了呼吸的能力。你母亲在尝试从标本里走出来,但走了几步,又习惯性地想把你放进去——放在‘女儿该结婚’的标本盒里。”
这个比喻很痛,但准确。
母亲回来时,眼睛有些红,但重新笑起来:“不说这些了。周老师,吃菜吃菜。”
饭后,周叙白叫了车先送母亲回家。车窗里,母亲朝我挥手,笑容又恢复了光彩。
“她需要时间。”周叙白站在我身边说。
“我知道。”我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我只是……累。应付何铭的系统已经够累了,还要应付母亲那套系统。”
“你可以不应付。”
“什么意思?”
“对你母亲,你可以说真话。”周叙白转向我,“告诉她何铭是什么样的人,告诉她你为什么犹豫,告诉她你的恐惧和困惑。而不是扮演‘听话的女儿’,让她活在‘女儿很快会结婚’的幻想里。”
“那会伤她的心。”
“但诚实比虚假的希望更慈悲。”他说,“就像修复古籍,不能因为纸张脆弱就不处理污渍。暂时的痛,好过长久的腐烂。”
我看着他。街灯下,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像一座安静的桥,连接着传统与现代,真实与虚幻。
“周叙白,”我问,“你为什么一直单身?”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个问题……”
“你可以不回答。”
“不,可以回答。”他想了想,“我习惯和旧物相处。它们沉默,但诚实——破损就是破损,褪色就是褪色,不会假装完整。和人相处……太复杂了。”
“你怕复杂?”
“不是怕,是选择。”他看着远处的车流,“我的精力有限,只能做好一件事。我选择修复古籍,因为那是我的使命。至于感情……”他顿了顿,“如果有,那是馈赠。如果没有,也不缺憾。”
这话说得如此通透,让我羡慕。
手机又震动。何铭:“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想你。”
我回复:“好。”
发送后,我抬头:“明天我要去见他。”
“需要我做什么?”
“不用。”我说,“这次,我要主动出击。”
周叙白点头:“注意安全。随时联系。”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这个,给你。”
“什么?”
“拆开看。”
他走了。我站在路灯下,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枚铜钱大小的圆形玉片,温润的白玉,中间有个小孔,用红绳穿着。玉片上刻着四个小字:
“照见本来”
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古籍修复师周叙白赠。癸卯年冬。”
我握着玉片,玉质温润,像握着一小片月光。
照见本来。看清自己原本的样子,不被标本标签覆盖的样子。
我把玉片戴在脖子上,藏在毛衣里。贴着皮肤,微凉,但很快暖和起来。
银杏手链在左手腕,冰冷,精致,带着编号。
白玉平安扣在胸口,温润,朴素,没有标签。
两个符号。两个系统。两个男人。
我站在初冬的夜里,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成白雾。
明天,标本将开始反向观察它的制作者。
而今晚,我需要想清楚——
我想成为标本,还是成为自己?
手机屏幕亮起。是“相亲标本学研究员”发来的私信:
“根据最新数据,何铭的系统已进入第六阶段(边界测试)向第七阶段(关系确认)过渡。他会在近期寻求关系定义,常用话术:‘我觉得我们之间很特别’‘你和其他人不一样’‘我想更了解你’。建议:在他定义前先定义,掌握话语权。另,编号13在他的系统中可能有特殊意义——他父亲的第一本著作,就是基于对13个少数民族婚俗的研究。你可能不是终点,是新的起点。”
我看完,关掉屏幕。
街对面的咖啡馆还亮着灯。玻璃窗上,映出我的身影——一个戴着银杏手链的女人,胸口藏着白玉平安扣,站在冬天与秋天的交界处。
像一张双重曝光的照片。
一个标本。
一个观察者。
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影像?
也许都是。
也许,真实就存在于这双重性之中——
在被观察的同时观察,
在被定义的同时定义,
在被制成标本的同时,
记录标本制作者的手。
风更冷了。
我拉紧围巾,走向地铁站。
银杏手链在袖口下微微作响,
像在计数,
又像在提醒:
第14个秋天,尚未结束。
标本的反观察,
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