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大楼的玻璃幕墙,在温言堆满文件的办公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却驱不散她眉宇间凝结的凝重。
电脑屏幕上,是关于“上半年企业投资趋势分析”的策划草案,旁边还摊开着几份被总监打回要求重写的栏目策划案。
自从她的《财经前沿》被临时降格为盘点节目,并且隐约感受到资源向顾薇薇新栏目倾斜后,温言肩上的压力与日俱增。
她不仅要保质保量完成日常直播和现有栏目的工作,还要应对顾薇薇时不时明里暗里的挑衅和炫耀,更要提防台长周正明那些令人不适的“关怀”和隐含的施压。
“温言,”隔壁工位的同事李姐探过头,压低声音,眼神里带着同情和一丝无奈,“我刚听策划部的小王说,顾薇薇那个《深度对话》,首期录制定在了下周,用的就是咱们之前申请了好久都没批下来的那套4K超清演播系统,灯光和音响团队也是台里顶尖的配置……”
温言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只是眼神更冷了几分。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李姐叹了口气:“唉,有些人啊,就是命好。温言,你也别太拼了,有些事……强求不来。”
“我知道,谢谢李姐。”
温言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继续专注地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图表。
她知道李姐是好意,但“强求不来”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她不甘心。她毕业名校,业务能力有目共睹,熬了无数个夜,做了无数份扎实的案头工作,凭什么就“强求不来”?
就在这时,一阵香风飘过。
顾薇薇踩着高跟鞋,得意洋洋地走到温言旁边,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温言的电脑屏幕,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哟,温大主播还在跟这些枯燥的数据死磕呢?”
顾薇薇语气轻快,却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要我说啊,做节目光有数据可不够,还得有人脉,有资源,能把大人物请到镜头前才行。像我们《深度对话》,首期嘉宾可是李董,互联网界的风云人物,这分量可不是随便盘点什么数据就能比的。”
她拿着打印好的文件,轻轻拍了拍,像是拍掉并不存在的灰尘:
“温主播,听说你的《财经前沿》改版了?也是,老做深度访谈多累啊,换个轻松点的方向也好。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虽然我可能也比较忙,呵呵。”
说完,也不等温言回应,便扭着腰肢,带着胜利者的姿态走了。
温言握着鼠标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翻腾的怒火和屈辱感强行压下去。
与顾薇薇逞口舌之快毫无意义,只会让自己显得难堪。
她重新睁开眼,眼神恢复了清明和坚定。
她不能被打倒,更不能让顾薇薇之流看笑话。
即使栏目被降格,即使资源被抢夺,她也要把手中的工作做到极致。
她重新投入到策划案中,将原本略显平淡的盘点思路推翻,决定加入更具争议性和前瞻性的议题讨论。
她开始疯狂地查找最新的一手行业报告,联系熟悉的行业分析师和低调的业内资深人士,希望能挖到一些独家的观点和案例。
同时,她通过之前采访建立的联系,委婉地向几位原本有意向,但档期不合的经济学家发出了邀请,询问是否有可能在未来几期进行深度对话。
哪怕希望渺茫,她也要尽力一试。
工作间隙,她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目光瞥向手机屏幕。
那个纯黑色的微信头像安安静静,没有任何消息。
自从那天相亲加上好友后,除了系统提示,再无交流。
周五,这个日期像一块逐渐逼近的巨石,悬在她心上。
与厉宴舟的婚姻,像一场未知的风暴,即将彻底改变她的生活轨迹。
而在那之前,她还要在电视台这片熟悉的战场上,应对明枪暗箭,守住自己的一席之地。
下午,她又被周正明叫到了办公室。
“温言啊,坐。”
周正明笑容可掬,亲自给她倒了杯茶。
“上次你说要请假领证,我后来想了想,还是有点不放心。你年纪轻,社会阅历浅,婚姻大事可不能儿戏。对方是做什么的?家里什么情况?你跟我说说,也好帮你把把关。”
他的语气看似关切,眼神却带着探究和审视。
温言心中冷笑,面上却保持着礼貌的疏离:
“谢谢台长关心。他人很好,我们两家也是知根知底的。”
她滴水不漏,绝口不提“厉宴舟”三个字。
周正明见她口风甚紧,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但也没再追问,只是又叮嘱了几句套话。
从台长办公室出来,温言只觉得身心俱疲。
工作上的挤压,人际间的倾轧,还有那桩迫在眉睫、目的复杂的婚姻……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她回到座位,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文字,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曾经的她,以为只要足够努力,足够专业,就能在这个行业站稳脚跟,实现理想。
可现在,她发现光有这些远远不够。
你需要背景,需要关系,需要一些“外力”。
而厉宴舟,或许就是那个“外力”。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五味杂陈。
一方面,她厌恶这种需要依靠婚姻和男人来破局的无力感;另一方面,残酷的现实又让她不得不承认,这可能是她打破目前困境最快、最有效的途径。
直到周四晚上,温言刚洗完澡,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从浴室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无声地亮了一下。
是微信消息。
厉宴舟:「明天上午九点,我到你楼下接你,车牌号京A·*****,请发一个定位。」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指尖在屏幕上悬停。
然后,她点开位置分享,发送了过去。
几乎是在定位发送成功的瞬间,对面又发来一条新消息。
「另外,请今晚提前收拾好必要的个人物品,明天领证之后,你搬到我这边住。」
温言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虽然知道结婚后意味着要同居,但当“搬家”这个具体指令如此清晰地摆在面前时,她还是感到一阵猝不及防。
温言站在原地,浴室带出的温热湿气渐渐散去,皮肤感到些微的凉。
她沉默了很久,湿发慢慢变凉,贴在肩头。
然后,她抬起手指,在对话框里敲下回复。
「好。」
没有多余的字,没有情绪,只是最简短的确认。
发送。
绿色气泡跳出,显得单薄而顺从。
厉宴舟没有再回复,对话到此结束。
温言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夜色已深,楼下小区花园里的路灯昏黄静谧,偶有晚归的车灯划过。
这是她生活了多年的地方,每一个角落都熟悉得令人安心。
而明天之后,她就要离开这里,搬进一个完全陌生、属于另一个男人的空间。
她拉上窗帘,隔绝了外面的夜色。
转身,环顾这个属于自己的小天地。
书架上摆满了专业书籍和获奖证书,墙上挂着的旅行照片,沙发上柔软的抱枕,窗台上生机勃勃的绿植……每一样东西,都承载着她的气息和记忆。
而现在,她需要“收拾必要的个人物品”。
温言走到衣柜前,打开。
开始机械地挑选衣物,折叠,放入行李箱。
然后是化妆品,护肤品,几本正在看的书和工作笔记。
她的动作有条不紊,眼神却有些空茫,仿佛在进行一场与己无关的整理。
直到她拿起床头柜上一个相框。
里面是她大学毕业时,和父母、爷爷在校园里的合影。
每个人都笑得那么开心,爷爷搂着她的肩膀,满脸骄傲。
指尖拂过冰凉的玻璃表面,温言的眼神终于有了焦距,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相框小心地包裹好,放进了行李箱的夹层。
然后,她合上行李箱的盖子,“咔哒”一声轻响,像是一个阶段的终结。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明天需要交接的工作事项清单。
台长已经准假,工作上的安排必须清晰无误。
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专注,试图掩盖内心深处的波澜。
手机安静地躺在床头,没有再亮起。
温言处理完工作,关掉电脑,躺到床上。
明天要穿的衣服已经熨烫好挂在衣柜外,一个小小的行李箱立在墙角。
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她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
脑中回想起厉宴舟那句“我们各取所需。”
也罢。
温言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
第二天清晨,天光初亮,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温言起得很早,几乎一夜浅眠。
她换上了昨晚准备好的衣服,颜色素净,线条利落,既符合去民政局的场合,又不会过于隆重或随意。
她化了淡妆,将长发在脑后松松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得体,却没什么新嫁娘应有的喜气,更像是一位即将去签署重要合同的职场精英。
八点五十八分,一辆通体漆黑、线条流畅沉稳的迈巴赫,悄无声息地滑到了温言楼下。
九点整,温言拖着行李箱,走了出来。
驾驶座的车门,在她走出楼门后,被从里面推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迈了出来。
是厉宴舟。
他今天没有穿西装,而是一件质感很好的深灰色羊绒衫,外面套了件同色系的风衣。
少了商务场合的冷硬锐利,却依然身姿挺拔,气质卓然。
清晨的光线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正平静地看向她。
“早。”她走到车旁,礼貌而疏离地打招呼,声音平稳。
厉宴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她手中的行李箱上。
厉宴舟拎起她的行李箱,动作利落,丝毫不显费力。
温言看着他挺拔的身影,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这个男人,今天像个寻常男友一样,来接她,帮她提行李。
“上车。”他关上后备箱盖,为她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温言愣了一下。
厉宴舟手搭在车顶,静静地看着她,等待。
温言抿了抿唇,弯腰坐进了副驾驶。
车门关上,清冽的雪松气息混合着一种干净的车内香氛,瞬间将她包裹。
不是那种甜腻的味道,而是一种冷冽的、略带木质感的清新。
厉宴舟绕到驾驶座,坐了进来。
引擎启动,声音低沉悦耳,随后车子平稳地滑入车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