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卧的灯光被调到了最柔和的档位,驱散了部分黑暗,却无法为这个过于空旷清冷的空间增添多少暖意。
温言站在卫生间门口,刚刚沐浴过的热水气氤氲未散,皮肤还残留着温热。
她换上了保守的长袖长裤睡衣,丝绸质地贴着皮肤,滑凉如水。
头发用干发巾包着,卸去了妆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有几分苍白和倦怠。
走出卫生间,厉宴舟已经在了。
他也换了衣服,一身深色的丝质睡袍,带子松松系着,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和一小片胸膛。
他正站在靠他那侧的床头柜旁,垂眸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偶尔滑动一下。
柔和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身形和沉静的侧影,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居家感。
听到她出来的动静,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她,然后收起了手机。
“吹风机在抽屉里。”他指了一下她那边床头柜的方向,声音不高,在寂静的房间里却格外清晰。
“谢谢。”温言低声道,走过去拉开抽屉,果然看到了一个吹风机。
她拿出来,走到梳妆台前,插上电源。
吹风机低沉的嗡鸣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
温言面对着镜子,吹着头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透过镜子的反射,看向床上那个男人。
他依旧维持着阅读的姿势,对她的吹风机噪音没有任何反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份专注,与其说是沉浸,不如说是一种习惯性的屏蔽。
屏蔽掉无关的环境音,屏蔽掉房间里多出来的这个人,屏蔽掉这场婚姻带来的所有非必要干扰。
温言很快吹干了头发,拔掉电源,将吹风机收好。
嗡鸣声停止,房间里恢复了寂静。
她走到床的另一侧,属于她的这一边。
床上深灰色的丝绸四件套在灯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
她掀开被子,动作有些迟疑地躺了下去。
床垫异常柔软,承托住身体,丝绸的触感冰凉滑腻,让她不由自主地蜷缩了一下。
她尽量靠向自己这一侧的边缘,背对着厉宴舟的方向,拉高被子,将自己裹紧。
眼睛盯着对面深色的墙壁,耳朵却无法控制地捕捉着身后所有的声音。
她听到了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他下了床。
脚步声不重,但在这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每一步都清晰可闻。
温言保持着背对门口的姿势,没有回头。
浴室的门被打开,然后关上。
几秒后,里面传来了清晰的水流声。
起初是淅淅沥沥,很快变成了持续不断的哗哗声,掩盖了其他所有细微的动静。
他在洗澡。
这个认知,让温言心头掠过一丝极其古怪的感觉。
就在刚才,她还在那个空间里,卸下防备,洗去疲惫。
而现在,他进入了那个还残留着她气息和水汽的空间。
他们共享了这个卧室,这张大床,现在,也开始共享这个私密的卫生间。
水流声持续着,规律而稳定,像一道白噪音屏障,暂时隔开了浴室内外两个世界。
温言维持着蜷缩的姿势,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墙壁上。
时间在水流声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水声停了。
片刻的寂静后,是浴室门被打开的声音。
温言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沉稳的脚步声再次响起,带着沐浴后特有的、微微潮湿的气息,由远及近。
那股清冽的雪松味似乎被温热的水汽蒸腾过,变得柔和了些。
脚步声停在了床的另一侧。
她感觉到床垫微微下沉,然后是窸窣的布料声,他调整了姿势。
没有人说话,房间里重新陷入一片寂静,只有两人轻浅的呼吸声。
温言依旧背对着他,身体保持着最初的僵硬姿势。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片区域传来的、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和热度。
即使隔着宽阔的床和厚厚的被子,那种无形的压迫感依然清晰。
现在,他们真正意义上的“同床共枕”之夜,开始了。
夜,还很长。而适应这种同居生活,似乎比想象中,更需要时间和麻木。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缓慢得令人心焦。
温言闭着眼睛,却毫无睡意。身体僵硬,神经紧绷。
这不是她的床,不是她的房间,甚至不是她习惯的独自睡眠。
身边多了一个几乎算是陌生人的男性,哪怕他安静得如同不存在,也足以让她所有的警觉系统处于半激活状态。
她尝试着慢慢调整呼吸,让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
不知又过了多久,身后传来他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节奏平稳,似乎已经睡着了。
他就这么睡着了?在这种诡异的情境下?
温言有些难以置信。
他的内心足够强大,也足够冰冷,可以迅速屏蔽掉所有不必要的情绪干扰,包括身边多了一个新婚妻子的事实。
她开始数羊,强迫自己专注于单调的计数。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温言的意识终于开始模糊,沉重的眼皮缓缓合上。
不知睡了多久,或许只是浅眠中的片刻,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将她从混沌的边缘猛地拽了回来。
不是巨大的声响,而是一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断续而痛苦的呓语。
温言睁开眼睛,睡意瞬间消散。
声音来自床的另一侧。
是厉宴舟。
“不要……别离开我……” 他的声音沙哑破碎,完全不同于平日里的冷静平稳,“爸……妈……车……小心!”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嘶喊出来的,带着濒临绝望的颤栗,随即又化为更含糊的呜咽和急促的喘息。
他在做噩梦,梦到了他的父母,那场夺去他们生命的车祸。
黑暗中,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但那声音里蕴含的剧烈痛苦,像冰冷的针,刺破寂静的空气,也刺中了她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厉宴舟。
白天的他,是冷静自持、运筹帷幄的商界帝王,是淡漠疏离、将婚姻视为交易的合作者。
强大,冰冷,无懈可击。
可此刻,在无人窥见的深夜,在梦魇的掌控下,他剥落了所有坚硬的铠甲,露出了内里最脆弱、最鲜血淋漓的伤疤。
那是一个早年失去双亲、独自扛起家族重担、将伤痛深深掩埋的男人,在梦中无法自控的崩溃。
那压抑的、痛苦的梦呓还在继续,伴随着身体无意识的轻微挣扎,床垫传来细微的震动。
温言朝着他那边的黑暗,轻声开口,试探着呼唤:
“厉宴舟?”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刚醒的微哑,在寂静中却格外清晰。
没有回应。只有更加急促紊乱的呼吸和压抑的呻吟,显示他仍在梦魇的泥沼中沉沦。
“厉宴舟!”她提高了些声音,更清晰地呼唤他的名字。
他依旧没有醒来。
温言的心揪紧了。看着那个在梦中痛苦挣扎的身影,她深吸一口气,伸出手,越过了床铺中央那无形的分界线,轻轻碰触到了他隔着睡衣的手臂。
手臂的肌肉绷得极紧,微微发烫,还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厉宴舟,醒醒!”她一边低声呼唤,一边用手轻轻晃了晃他的手臂。
那笼罩着他的梦魇仿佛被这外界的触碰和声音猛然撕裂,所有的声音和颤抖戛然而止。
黑暗中,她清晰地听到他倒抽了一口冷气,呼吸从之前的急促混乱,变为一种刻意压制的、深长而缓慢的吐纳。
他没有立刻抽回手,也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在确认自己已经脱离了梦境,回到了现实。
温言意识到自己还抓着他的手臂,连忙松开,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他肌肤的微烫和紧绷的触感。
她有些无措地收回手,缩回自己的被子里。
几秒钟后,厉宴舟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沙哑得几乎难以辨认,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惊悸:
“抱歉……”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极力平复呼吸和整理思绪,然后才用稍微清晰一些,却依旧沙哑低沉的声音说:
“把你吵醒了……”
“没关系。”温言轻声回应,声音柔和,“你……还好吗?”
“我没事,你睡吧。”
“嗯。”温言低低应了一声,重新躺好,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但空气里弥漫的,不再仅仅是之前的疏离和冰冷。
多了一丝未散的惊悸,一丝尴尬,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因刚才肌肤相触和短暂对话而产生的微妙波动。
温言指尖似乎还残留着触碰厉宴舟手臂时的温度。
床的另一侧,那个男人的呼吸也逐渐平稳均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