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宁州艺术学院门口。
几辆通体漆黑的劳斯莱斯幻影组成的车队，悄无声息地滑行至路边停下，如同融入阴影的巨兽，低调却自带着一股无法忽视的气场。在宁州这座豪车遍地的城市，这样的车队不算罕见，却也足以引来一些路人的侧目。
后座车门被无声地推开，一个身穿手工定制休闲西装的男人走了下来。他就是池遇，今天只是想去街对面的清和餐厅，尝一尝新来的淮扬菜大厨的手艺。
他今年四十岁，岁月似乎格外优待他，没有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沉淀出一种成熟儒雅、掌控一切的气度。
刚在路边站稳，一个清脆的声音就伴随着一张传单递到了他面前。
「先生您好，课外美术辅导了解一下？」
池遇的目光下意识地扫了过去，本能地准备抬手拒绝。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他的时间很宝贵，从不会在这种街头推销上浪费一秒钟。
然而，当他的视线触及到递传单的那个女孩时，他所有的动作都停滞了。
他的大脑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嗡的一下，瞬间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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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张过分熟悉的脸。
女孩扎着一个简单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午后的阳光透过路边梧桐树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皮肤很白，鼻梁挺翘，一双眼睛清澈明亮，正带着几分真诚和期盼看着他。
这张脸，几乎是和他记忆深处那个身影，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像，太像了。
像到让池遇的心跳都漏了一拍，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十八年前的沈葵。那个他寻遍世界也找不到，让他亏欠了一辈子的女人。
池亦安见眼前的男人一直盯着自己，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让她感觉有些不自在。她捏着传单的手指紧了紧，又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先生？」
池遇猛地回过神来。他迅速收敛了外露的情绪，恢复了平日里那份波澜不惊的沉稳。他很清楚，自己的失态，对于一个执掌着庞大商业帝国的男人来说，是绝不应该出现的。
他伸出手，动作平稳地接过了那张略有些褶皱的传单。
「你们这个辅导，具体是教什么？」他开口问道，声音温和，听不出丝毫异样。
池亦安看他似乎真的有兴趣，而不是像其他人那样敷衍，语气立刻变得轻快了许多。今天站了两个小时，终于可能要开第一单了。
「先生，我们是针对艺考生的专业美术辅导，素描、色彩、速写都有。老师都是我们学院的教授和优秀毕业生，特别专业。现在报名还有优惠活动。」
她介绍得很卖力，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学生气的真诚。
池遇的目光落在传单上，心思却完全不在上面。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女孩的眉眼、她说话时的神态、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
每一个细节，都在和他记忆中的沈葵重合。
他想起十八年前，在苏市那间狭小却温馨的出租屋里，沈葵也是这样，眉眼弯弯地跟他讲着设计院里的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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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年了。
池遇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没有她的日子，习惯了站在世界之巅的孤独。他以为自己已经能平静地看待过去，将那段记忆尘封。
可今天，这个女孩的出现，像一把钥匙，轻易就打开了他尘封已久的心门。门后，是对沈葵排山倒海般的思念和深入骨髓的愧疚。
他强迫自己将思绪拉回现实。
「听起来不错。」池遇看着女孩，用一种闲聊的语气，不经意地问道，「你也是这个学校的学生吧？大几了？」
「嗯，我是插画专业的大一新生，叫池亦安。」女孩回答得很大方，还指了指自己胸前挂着的兼职工作牌，上面确实印着她的名字和照片。
池亦安。
池遇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这个姓氏，像一根细细的针，扎进了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姓池，她也姓池。
这会是巧合吗？
一个强烈的、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但他强行压了下去。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大一啊，那今年也就十八九岁吧？」他继续维持着温和的笑容。
「对，刚满十八岁。」池亦安点了点头。
十八岁！
这个数字，像第二道惊雷，再次劈中池遇。
十八年前，正是他被那个该死的系统强制带走，从沈葵的世界里凭空消失的那一年。
时间对上了。
年龄对上了。
样貌也对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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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遇感觉自己的呼吸开始变得有些急促。他需要知道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一个信息。
他看着女孩清澈的眼睛，装作回忆的样子，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怀念。
「说起来，你真的很像我一位故人。我们以前在苏市一起工作过，她也姓沈。」
他故意只说了一个姓，像是在抛出一个引子。
池亦安有些意外，她眨了眨眼：「这么巧？我妈妈也姓沈。」
来了！
池遇感觉自己的血液流速都在加快，但他表面上依然平静如水。
「是吗？那真是太巧了。」他顺着话头追问下去，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不知道……你妈妈是不是叫沈葵？」
当「沈葵」这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时，他看到女孩的脸上明显地浮现出一丝惊讶和警惕。
足够了。
池遇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他没有再追问下去，因为他知道，再说下去，就会引起这个女孩过度的警觉，甚至反感。
他今天出现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我还有事，先走了。这个辅导，我会考虑的。」
池遇礼貌地点了点头，将那张传单仔细地折好，放进了西装内侧的口袋里，然后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向自己的车走去。
池亦安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有些犯嘀咕。
这个大叔好奇怪，问了半天，最后又说要走。不过他看起来很有气质，应该不是坏人吧？还认识妈妈？
她摇了摇头，没再多想，继续向下一个路人递出了传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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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劳斯莱斯车门无声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嘈杂。
车内，池遇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那副维持了半生的、古井无波的沉稳面具，在这一刻终于彻底碎裂。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像是要挣脱束缚，破体而出。
十八岁。
姓池。
母亲是沈葵。
这三个信息，像三把重锤，一下又一下地砸在他的心上，让他几乎无法思考。
一个大胆到让他感到晕眩的念头，再也无法抑制地疯狂滋长。
难道……当年沈葵离开的时候，就已经有了他的孩子？
难道，他不仅有一个长得酷似沈葵的女儿，甚至……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无数种可能。
这十八年来，他以为自己失去的只是一个挚爱的女人。可如果，如果他失去的，是一个完整的家呢？
一股巨大的狂喜和同样巨大的悔恨，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吞没。
三十年来，他站在财富之巅，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从未有过任何事情能让他的情绪产生如此剧烈的波动。
但今天，他失控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眼中布满了血丝。
「池甲。」
他对着空气，用一种近乎嘶哑的、带着强烈颤抖的声音喊道。
前排副驾驶座上，那个如同雕塑般静坐的男人——他的首席助理，仿生人池甲，立刻回过头，用他那不带任何情感的电子眼看着池遇。
「先生，我在。」
池遇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但那无法抑制的激动，还是让他的尾音带上了明显的颤抖。
「查！」
「查一个叫沈葵的女人，还有刚才那个发传单的女孩，池亦安！」
「她们所有的资料，她们这十八年来的所有经历，所有的一切！」
池遇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低吼了出来。
「我马上就要看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