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斯莱斯车队启动,平稳地汇入车流,驶向城郊的观澜湖庄园。
从宁州艺术学院门口到庄园,需要穿过半个城市,全程接近一个小时。
这一个小时里,池遇一言不发。
他靠在宽大柔软的座椅上,双眼闭着,双手紧紧地交握在一起,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显得有些发白。
从表面上看,他似乎只是在闭目养神。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内心正在经历着一场何等剧烈的风暴。
十八年。
他花了整整十八年,才勉强将那个叫沈葵的女人,连同那段短暂却刻骨铭心的过往,深埋在心底。他用工作麻痹自己,用遍布全球的产业来填补内心的空虚,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这种站在世界之巅的孤独。
可今天,仅仅是见到了一个和她如此相像的女孩,他构筑了十八年的心理防线,就这么轻易地、彻底地崩塌了。
他控制不住地去想,如果那个叫池亦安的女孩,真的是他的女儿,那这十八年,沈葵是怎么过来的?
一个未婚的女人,独自带着孩子,在这个世界上生活,会经历多少白眼,吃多少苦头?
一想到这些,池遇的心就像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揪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后悔,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回来找她。
他痛恨,痛恨那个该死的系统,为什么要让他强制闭关,让他错过了整整十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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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穿过戒备森严的大门,驶入观澜湖庄园。
占地百亩的庄园在夜色中静谧而宏伟,远处的城堡主楼灯火通明,如同沉睡的巨兽。
车刚停稳,池遇就推开车门,快步向主楼走去,将跟在身后的助理和保镖都甩在了后面。
「先生,晚餐已经备好,现在可以用餐吗?」庄园的管家池八迎了上来,恭敬地问道。
「不吃。」
池遇头也不回地丢下两个字,径直走进了自己的书房。
巨大的红木书桌,环绕三面墙壁的书架,墙上挂着的世界地图……这些平日里让他感到安心和掌控感的一切,此刻却让他觉得无比烦躁。
他扯开领带,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在巨大的书房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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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墙上的古董挂钟,每一次「滴答」作响,都像是在敲打着池遇的神经。
他一会儿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深邃的夜色;一会儿又坐回书桌后,拿起手机,却又不知道该看些什么,只能无意识地划动着屏幕。
他活了四十年,前半生平平无奇,后半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从未有过像今天这样失态、这样坐立不安的时刻。
无论是面对千亿欧元的商业谈判,还是面对国际势力的威胁,他都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可现在,只是一个未经证实的猜测,就让他方寸大乱。
他知道,自己完了。
那个叫沈葵的女人,只用一个模糊的背影,就轻易地击溃了他所有的骄傲和冷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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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来。」池遇的声音有些沙哑。
首席助理池甲走了进来,他那张由仿生材料制成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他的脚步无声无息,手中拿着一个牛皮纸材质的文件袋。
池遇的目光瞬间就被那个文件袋吸引了。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几步冲到池甲面前,因为动作太急,甚至差点被地毯绊倒。
他一把夺过那个文件袋,手指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试了好几次,才将文件袋的绳扣解开。
他深吸一口气,从里面抽出了几张薄薄的纸。
第一页,是沈葵的资料。
姓名:沈葵。
年龄:三十八岁。
籍贯:津市。
……
池遇的目光直接跳到了最下面的一栏。
婚姻状况:未婚。
未婚!
这两个字,像一道绚烂的烟花,在他昏暗的世界里轰然炸开。
池遇感觉自己紧绷了几个小时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松弛了下来。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瞬间淹没了他。
她没有结婚。
她没有嫁给别人。
她还一直在等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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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目光移向第二页。
这一页,是子女信息。
当他的视线触及到页面顶部那两个名字时,他的呼吸再一次停滞了。
池亦然。
池亦安。
下面附着两张一寸大小的照片。
一张是他今天下午见过的那个女孩,眉眼弯弯,清纯可爱。
而另一张,则是一个清秀俊朗的男孩。他的眉毛、眼睛、鼻子……几乎就是池遇年轻时候的翻版,只是气质上多了一丝少年人的青涩和疏离。
最关键的是,在两个名字的旁边,清清楚楚地标注着三个字——龙凤胎。
龙凤胎!
居然是龙凤胎!
池遇的大脑一片轰鸣。他以为自己可能有一个女儿,就已经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奢求。可现实给他的惊喜,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不仅有女儿,他还有一个儿子!
他有了一双儿女!
池遇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两张照片,仿佛要将他们的样貌刻进自己的灵魂里。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地、带着无限珍视地抚摸着照片上那两张稚嫩的脸庞,动作轻柔得仿佛那不是一张纸,而是稀世珍宝。
他看着资料上「亦然」、「亦安」这两个名字,嘴里反复地念着。
然……安……遇……
一个念头,让他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
亦然、亦安……安然无恙,平安喜乐……这不正是她对他名字「遇」的牵挂和思念吗?
她一直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孩子们,他们的生命里,曾经有过一个叫「池遇」的男人。
她没有忘记他。
她心里一直有他。
这个认知,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池遇所有的伪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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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狂喜、深入骨髓的愧疚、痛彻心扉的悔恨……种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这个站在世界财富之巅,被无数人敬畏、恐惧的男人,在这一刻,像个孩子一样,将那份薄薄的资料紧紧地按在胸口,身体剧烈地抖动着,任由滚烫的泪水从眼眶中汹涌而出,沿着他刚毅的脸颊滑落。
他哭了。
这是三十年来,他第一次流泪。
他为自己失去的十八年而哭。
他为沈葵独自承受的苦难而哭。
也为这份失而复得的、天大的幸福而哭。
一旁的池甲静静地站着,他庞大的数据库里,没有任何指令可以应对眼前这种情况。他只能像一尊雕塑,默默地见证着自己主人这从未有过的情绪爆发。
许久,池遇的情绪才稍微平复了一些。
他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把脸,抬起头时,通红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脆弱,取而代代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和决绝。
他要弥补。
他要用自己拥有的一切,去弥补他们母子三人这十八年来所受的所有委屈。
但在这之前,他需要一个百分之百的、毋庸置疑的确认。
他抬起头,看向书房角落里那个如同影子般存在的男人——他的贴身保镖,仿生人池乙。
「池乙!」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依旧带着一丝颤抖,但命令却清晰无比。
「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拿到他们兄妹的 DNA 样本!」
「我要立刻做亲子鉴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