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浩最终没有走远公寓楼下就是一个沿江的绿化带,清晨有零星的老人在锻炼,遛狗。他找了个面向江面的长椅坐下,看着江水发呆。初冬的风带着湿冷的穿透力,吹在脸上,让他发热的头脑稍微冷却。
身上这件旧连帽衫,在这个高档社区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意外地没人多看他一眼。或许住在这里的人,早已习惯了各种各样的“个性”。又或许,还没人将他和几个小时前引爆网络的那个名字联系起来。
坐了近一个小时,手机震动。新手机,来自杨蜜。
“方便的话,回家一趟,有些东西需要你签字确认。”
回家。这个词用在这里,有些微妙。
他起身往回走。保安这次明显认出了他,态度恭敬了许多,甚至主动为他按了电梯。
推开门,杨蜜已经到了。
她换了一身米咖色的羊绒针织长裙,外搭同色系开衫,头发松松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脸上带着精致的淡妆,气色比凌晨时分好了不少,但眼底仍有细微的倦色。她正站在落地窗前讲电话,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对,所有的负面词条,压下去。重点引导到‘新生’和‘祝福’上。那张照片的热度可以维持,但评论要控好。嗯,我知道,辛苦。”
听到开门声,她转过身,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句“先这样”,便挂断了。
“出去了?”她目光扫过他身上的旧外套,没有多问。
“嗯,透透气。”
“坐。”她走向客厅中央的沙发区,那里原本空无一物的茶几上,此刻多了一个深灰色的文件盒,和一个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男士皮夹。
王浩在她对面坐下。沙发很软,几乎让人陷进去。
杨蜜打开文件盒,取出一叠文件,推到王浩面前。“首先,是昨晚说的。”她拿起最上面一张纸,是银行的转账凭证复印件,“这笔钱,已经转入以你名义新开的账户。金额是五百万。作为你配合这场婚姻,以及应对随之而来各种情况的……启动资金和前期补偿。”
五百万。
王浩看着凭证上那一长串零,呼吸停滞了一瞬。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个数字如此具象地出现在眼前时,冲击力依然巨大。他工作十年,可能都攒不下这个数的零头。
“这笔钱完全由你自由支配。给你父母改善生活,投资,或者任何你想做的事。”杨蜜的语气公事公办,像是在交代一项工作,“相关的银行卡和密码,在皮夹里。”
她将那个皮夹推过来。王浩打开,里面整齐地插着几张崭新的银行卡,其中一张黑色磨砂质感的卡片格外醒目。还有一叠现金,大概一两万的样子。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其次,”杨蜜又抽出几份文件,“关于住处。这套公寓在我名下,但我们需要一个更正式、也更具隐私性的‘家’。我在西郊看中了一套独栋别墅,手续正在办理中。这是购房合同的副本,以及委托办理房产证的文件,需要你签字。”
王浩接过厚厚的合同。别墅的位置、面积、价格……每一项都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在“产权人”一栏,并列写着“杨蜜”和“王浩”两个名字。
“共同持有?”他抬头。
“法律上,这是我们的婚内财产。”杨蜜看着他,“做戏要做全套。钥匙和临时的门禁卡在皮夹里,等全部手续办妥,房本会送到你手上。车也是一样。”她指向最后一份文件,“给你配了一辆代步车,保时捷卡宴,比较实用,也不太张扬。车辆登记和行驶证也在办理中,这是购车协议。”
卡宴。王浩脑子里闪过那辆车的轮廓,街头偶遇时总会多看两眼的车型。
“这些都……太快了。”他握着笔,感觉纸张有些烫手。
“效率是应对危机的最好方式。”杨蜜端起茶几上助理刚泡好的热茶,抿了一口,“舆论已经在发酵,很快就会有更多人想挖你的背景,你的生活。我们需要尽快构建起一个‘合理’的、‘幸福’的新婚生活场景。住的地方,开的车,都是这个场景的一部分。”
她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签字,王浩。这是协议的一部分,也是你应得的。你承担了风险,理应获得相应的保障和补偿。”
风险。王浩想起微博上那些恶意的猜测,想起父母电话里的担忧,想起未来可能无休止的窥探和审视。是的,风险。
他不再犹豫,拿起笔,在杨蜜手指点出的几个位置,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迹有些僵硬,但清晰有力。
签完最后一个名字,他放下笔,感觉完成了一个重要的仪式,却并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反而心头更沉。
杨蜜仔细检查了一遍签名,将文件收回盒中。“很好。”她合上盖子,身体向后靠进沙发,姿态稍微放松了一些,“接下来,我们需要谈谈‘规则’。”
王浩坐直身体,洗耳恭听。
“第一,对外,我们是恩爱夫妻。必要的公开场合,需要配合表现出亲密和默契。像今天那样的‘突发’状况,以后尽量避免,但若有必要,我会提前跟你沟通。”
“第二,对内,我们互不干涉对方的私生活、工作和社交圈。你有完全的自由,我也有我的空间。这栋公寓,以及未来的别墅,你都可以自由使用。但我的书房、以及我明确标注的私人区域,未经允许不要进入。”
“第三,关于小糯米。”提到女儿的名字,杨蜜的语气有了一丝极细微的软化,“她目前跟我父母住,过几天会接回来。你需要适应她存在的生活。在她面前,我们是正常的父母。我不希望我们的关系对她造成任何困扰或伤害。这一点,至关重要。”
王浩郑重地点了点头。孩子是无辜的。
“第四,财务方面,刚才给你的,是你个人的。家庭共同开销,我会负责。如果你有额外的、合理的个人需求,可以提。大额支出,最好提前知会。”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杨蜜的目光变得锐利,“保密。我们之间协议的所有细节,包括这场婚姻的性质,绝对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尤其是媒体。任何泄露,都会导致协议立即终止,并且,你会面临相应的法律后果。”
她每说一条,王浩就点一次头。条理清晰,边界分明,不愧是掌控着庞大工作室的“杨老板”。这不是婚姻生活指南,这是一份严谨的合作协议。
“我明白。”他说。
“很好。”杨蜜似乎满意他的态度,“最后,关于你的未来。如果你想继续工作,我可以安排你进入合适的公司,或者我的工作室。如果你想学习、投资、或者做点别的什么,我也可以提供资源和引导。这取决于你。但在我们合作期间,我不希望你从事可能带来巨大负面舆论或法律风险的事情。”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王浩,我知道这一切对你来说很突然,甚至难以接受。但这就是我的世界,效率、规则、交换。昨天凌晨我找到你,是意外,也是我当下能做的最快决定。我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的‘变量’,来打破僵局。而你,得到了改变现状的机会。”
她转过身,阳光从她身后洒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却让她的面容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模糊。
“我们是合作关系。但好的合作,也需要基本的了解和信任。我给你时间适应,也请你,尽快进入角色。”
王浩也站了起来,与她隔着一整个客厅的距离对视。阳光有些刺眼。
“我会的。”他说。
杨蜜点了点头,看了一眼腕表:“我下午还有两个视频会议。晚餐……我尽量回来一起吃。司机和车已经安排好,你可以随时使用。如果出门,注意形象,可能会有跟拍。”
她交代完毕,拿起文件盒和自己的手包,走向门口。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规律的声响。
在门打开前,她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传来:
“那张接吻照……效果很好。谢谢你的配合。”
门轻轻关上。
客厅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王浩一个人,站在满室阳光里。
他慢慢走到茶几旁,拿起那个沉甸甸的皮夹,打开,抽出那张黑色银行卡。卡片冰凉,边缘光滑。
五百万。
别墅。
卡宴。
还有这个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的“妻子”。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楼下,那辆黑色的宾利添越载着杨蜜缓缓驶离。而在公寓的地下停车场,一辆崭新的保时捷卡宴正安静地等着它的新主人。
手机震动,旧手机上有新的微信消息,是母亲发来的语音。
他点开,母亲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浩浩啊,我刚跟你爸又看了看网上……那姑娘,是叫杨蜜对吧?长得是真俊……你们,真要回来过年啊?妈把家里都收拾收拾……”
王浩握紧了手里的银行卡,金属边缘硌着掌心。
他按下语音键,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陌生的笃定:
“妈,我们回来过年。就这几天。您和爸,等着就好。”
发送。
他低头,看着玻璃窗上模糊的倒影。
倒影里的男人,穿着起球的旧外套,手里捏着代表巨额财富的卡片,眼神里有茫然,有压力,但也有一种破土而出的、近乎凶狠的决绝。
游戏开始了。
无论主动还是被动,他都已经入场。
现在,他要做的,不是退缩,而是学会在这个全新的、光怪陆离的赛道上,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