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够用。目前运行的有三条,最老的一条是上世纪60年代修建的,单车道,四米宽,可以会车,但很容易就堵死了;
第二条修建于1985年,双向两车道,早晚高峰拥堵严重,叫人民大桥。第三条是1998年建成通车,双向四车道,也是公路桥。
总的来说,现有交通路网无法满足通行需求,关键是跟不上发展步伐。”
满朝荐说,“所以,去年年初,市里决定新建一条双向四车道的跨江大桥,取名潮江跨江大桥,桥面310米长,16米宽,比之前那几座桥宽、长、标准高些。”
“这是好事,应该支持。”张怀镜说。
满朝荐摸了摸头顶那乌黑蓬勃的假发,叹了口气说:“我是去年12月、换届前来的,建桥的事就是时任常务副市长的牛攀龙同志负责,已经过了常委会,方案也定了,环评也过了,双向四车道,总投资7000万,省里和市里按照1:1比例共同投资建设。
当时忙着换届选举,就暂时搁置了,还没有搞招投标。换届结束后,我才认真研究了这个事……”
说到这里,他突然顿住,“来,怀镜,坐下说。”
两人重新在会客沙发上坐下。
“怀镜,你怎么看这件事?”
满朝荐说话有点绕,张怀镜有点没太明白他究竟想问什么,便跟着打哑谜:“书记,我觉得这是好事啊。”
“当然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满朝荐脸上的笑容忽然敛住,“你就没发现什么问题吗?”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张怀镜对海洲不够了解,没去过现场,不太好发表意见,不过,他觉得既然费了老鼻子劲修建一条跨江大桥,那何不搞个六车道甚至八车道呢?
一劳永逸地解决交通瓶颈问题,以后随着车辆越来越多、发展越来越快,四车道必然不够用。
经济发展规律、城市化发展规律皆是如此。
但他没有说话,摇摇头,等着书记答疑解惑。
满朝荐本想听他说出自己想要的答案,看他没吱声,只好说:“也是,你刚来,不了解情况。我跟你说,四车道太窄了,我想修双向六车道,还要配备非机动车道、人行道、景观道。把它修建得漂亮、大气、上档次,成为海洲市地标建筑、明星建筑,不光解决交通问题,还能提升城市形象。”
张怀镜信服点头道:“书记,您站得高、看得远,高瞻远瞩啊。”
“你是不是也觉得四车道太窄了?现在看是够用的,可过三年、五年后呢?随着私家车越来越多,随着城市越建越大,会被淘汰的。”
“我也是这么觉得,要建就一步到位嘛。”
“怀镜,我没看错,你就是我的知音!”满朝荐放下茶杯,点着烟,深深吸了一口,“问题是,不是每个人都像老弟你见过世面,有远见卓识。市委市政府意见不统一,市长坚持要按照原来的规划和设计搞,我不赞同,所以,这个事就一直僵持到现在。”
“那市长不同意改方案的理由是什么?”
“第一,这是上届班子已经定好的,过了市委常委会的,新班子一上来就推翻旧班子的规划,说出去不好听;
第二,有搞形象工程之嫌;”
满朝荐说着说着就有点激动,生气地说,“第三,增加经费,劳民伤财。市长说,他往省里跑断了腿才跑下来的项目和经费,现在改为六车道,又提高建设标准,不光要改设计,而且,起码增加3000万经费。
市里没钱,省里肯定也不会给。问题是,过些年,城市发展起来了,现有桥梁不够用,要么得新建一座桥,要么炸毁重建。那才是劳民伤财!”
张怀镜听后,神色凝重地叹了口气,端起茶杯,慢慢喝了几口。
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要说这里面没有打造形象工程的意味,谁信呢?这可是满朝荐来主政海洲的第一项大工程,当然要一炮而红,并深深打上他满朝荐的印记。
项目是市长跑下来的,满朝荐来了后改方案,等于是跳起来摘桃子,硬生生地把“市长工程”改为“书记工程”,市长自然是咽不下这口气。
牛攀龙是本地成长起来的干部,根基深,人脉广,张怀镜看他还是挺有个人魅力的,支持者应该不少,导致在修改方案这件事上,支持满朝荐的声音并不高。
张怀镜的到来,让满朝荐看到天平向自己倾斜的希望,所以,他从一开始就要告诉众人,他要拉拢张怀镜,甚至在干部大会上直接宣示了主权。
这就是站队问题。
张怀镜想起省委组织部长的任前谈话,心里不禁有些发紧。
他问了一个关键问题:“省里是啥意见?”
满朝荐早有准备,胸有成竹地说:“改动上届班子定下来的工程项目,事关重大,也比较敏感,我自然要先请示省里。我跟省委康正书记、省长和分管的常务副省长分别汇报过,三位领导的意见比较一致,原则上同意改方案,但要我做好安抚工作,市委必选先统一思想认识,不能搞一言堂,不能闹分裂,更不能出乱子。”
张怀镜就像个捧哏,说:“有省委省政府的支持,就等于吃了颗定心丸。”
“问题是,不同声音还是比较多的。所以,老弟,你这个市委副书记,可要支持我啊。”满朝荐伸出胖乎乎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身材敦实矮小,有点圆,其实并没有那么胖,但给人的观感是个小胖子。
张怀镜不置可否地说:“根据我的经验,连同两片区域发展的这种重要大桥,要考虑长远,四车道未来肯定是不够用的。”
“你说得很对。明天下午开常委会,审议这个事,怀镜同志,希望你把自己的观点摆出来。”
张怀镜从容道:“书记放心,我会实事求是的。不过,明天上午,我想先去看看现场,了解一些情况。”
“好,我正想说这事,明天一早,我和你一起去。”
“那我就不打扰书记休息了。”张怀镜起身告辞。
满朝荐亲自送他到办公室门口,张怀镜连说:“书记请留步。”
满朝荐便停住脚步,拉住他的手,充满感情地说:“怀镜,跟你聊天真有一种酒逢知己千杯少的感觉,意犹未尽啊。”
“我也是,感谢书记指点,受益匪浅。”
“我不知道你看不看历史。五代的时候,吴国有个权臣叫徐知诰,他镇守润州时,在府邸后花园里的池塘上修建了一座亭子,搭上木板才能过去。
他常常把谋臣宋齐丘叫来,亭中议事。有一次,他让人撤去木板,和宋齐丘密谈了一夜,所议何事,外人不得而知。”
满朝荐松开张怀镜的手,讲起了历史,“后来,在宋齐丘的辅佐下,徐知诰窃权成功,建立了南唐,成为开国皇帝,他也用回了本名:李昪。就是大词人李煜的爷爷。”
张怀镜是知道这段历史的,却笑着说:“这个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书记真是博览群书啊。”
“宋齐丘因为拥立有功,成为开国功臣,深受器重,当上了宰相、中书令,权倾朝野,即便他后来飘了,违法乱纪,李昪也没怎么处罚他。所以啊,无论什么时候,雪中送炭都比锦上添花好。”
张怀镜明白他讲这段历史的用意,却揣着明白装糊涂:“书记,五代史是比较冷门的,您连这段历史都如数家珍,着实厉害,回头我得恶补恶补古代史。”
“怀镜,你太谦虚了,你是个聪明人,什么都明白,对不对哦?”他轻轻拍了拍张怀镜的手臂,说得意味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