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王浩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捏着两个红得刺眼的小本子。封面上烫金的“结婚证”三个字,在晨光中微微反光。
照片是刚才在办证大厅旁边的自助拍照机里仓促拍的,两人并排坐在红色背景布前,他穿着那件半旧卫衣,头发还有些被雨淋湿的凌乱,她已换上了一套助理紧急送来的米白色羊绒衫套装,头发重新梳理过,妆容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眼神明亮。拍照时,工作人员提醒“靠近一点,笑一笑”,王浩浑身僵硬,杨蜜却极其自然地微微侧头,靠近他的肩膀,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快门按下的瞬间,他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清冷的香气。
此刻,照片就嵌在结婚证里。照片上的两个人,看起来竟有几分般配,又透着说不出的疏离。
办理过程快得超乎想象。杨蜜的助理和一位戴着金丝眼镜、拎着公文包的律师早已等在办理结婚证的窗口,文件齐全,签字,按手印,工作人员显然认出了杨蜜,眼睛瞪得滚圆,但职业素养让他保持沉默,只是动作更加迅速利落。
直到钢印“咔哒”一声落下,清脆而沉重。
“恭喜。”工作人员将两本证件分别推过来。
王浩接过属于他的那本,塑料封皮还带着机器的微温。他翻开,看到并排的两个名字:杨蜜,王浩。配偶关系。登记日期。
法律意义上,他们是夫妻了。
荒谬感再次汹涌而来,几乎将他淹没。
走出民政局大门,清晨冷冽的空气让他打了个寒噤,一辆黑色的宾利添越静静停在路边,助理和律师已经不见,只有司机恭敬地立在车旁。
杨蜜走到车边,没有立刻上车。她转过身,看向王浩,晨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王浩,”她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从现在开始,我们是合法夫妻。接下来的场面,你需要适应。”
她从随身的手包里拿出一个崭新的手机,递给他:“你的新号码,里面存了我和几个必要联系人的电话。你原来的手机卡暂时放在我这里保管。”
王浩接过,沉甸甸的。
“这辆车会先送你去你租的房子,给你一小时时间,收拾最重要的东西。然后司机会送你去新的住处,地址已经发到这部手机上了。钥匙在车上。”她语速很快,条理分明,“今天你不用去上班。如果需要离职,让你的律师处理。”她示意了一下旁边刚刚赶到的另一位西装革履的男士,那人向王浩微微点头。
“我……”王浩张了张嘴,想问很多,却不知从何问起。
“其他的,晚上见面谈。”杨蜜看了看腕上助理新送来的手表,“我现在要去处理一些事,包括……公布消息。”
她说完,拉开车门,弯腰坐了进去。车窗缓缓降下,她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决断,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
“记住,王浩,”她说,“从现在起,我们是一体的。至少在外人看来。”
车窗升起,宾利无声地滑入清晨的街道,留下王浩独自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攥着滚烫的结婚证和冰冷的手机。
他站了很久,还在回亿这突如其来的事情。
司机将车开到他身边,无声地等待着。
王浩深吸一口气,拉开车门。车内弥漫着皮革和淡淡香氛的味道,与他那间老破小截然不同。他报出自己出租屋的地址。
一小时后,他提着一个简单的行李箱(里面只装了几件衣服、几本书和那盆绿萝)回到车上。他没有回头再看那栋住了三年的旧楼。
新车驶向一个他从未踏足过的高档街区,最终停在一栋安保严密的公寓楼下。顶层复式,指纹锁。推开门,是视野开阔的客厅,落地窗外是黄浦江的晨景,家具简洁现代,一尘不染,却也毫无人气。
像个精致的样板间,或者说,一个高级的安全屋。
王浩把行李箱放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走到窗前。江面上船只来往,对岸的陆家嘴建筑群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几个小时前,他还站在其中一栋楼的窗前,为三块八发愁。
现在,他站在这里,身份是杨蜜的合法丈夫。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推送新闻。他划开屏幕,第一条就是爆炸性的消息:
【爆!杨蜜凌晨领证再婚!对象疑似素人!】
配图是两张模糊的抓拍,一张是他们在民政局门口,她递给他手机,另一张是宾利车离开的画面。显然,还是有狗仔蹲到了。
评论区瞬间爆炸,服务器似乎又承受了一次冲击。
王浩手指有些发颤,点开微博。热搜第一已经变成了 #杨蜜结婚#,后面跟着一个深红色的“爆”字。
他点进去,置顶的就是杨蜜的官方微博。
发布时间:十分钟前。
没有长篇大论,只有两样东西。
第一张图片,是两本并排打开的结婚证特写,名字和照片清晰可见,打码处只有身份证号。红色的背景,红色的封皮,喜庆又刺目。
第二张图片,是一张照片。看背景就是在民政局那台自助拍照机前,但不是证件照。照片里,她微微踮着脚,双手捧着他的脸,闭着眼,吻在他的唇上。他的眼睛惊愕地睁大,手臂僵硬地垂在身侧,整个人看起来完全是懵的。而她,睫毛低垂,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仿佛在完成一个极其重要的仪式。
光影处理得很好,带着几分朦胧和故事感,不像仓促抓拍,倒像精心设计的剧照。
这两张图片上方,只有一行字:
“@刘威(前夫微博名) 十年,不如这三个小时。我很幸福。@王浩”
这条微博下的转发、评论、点赞数正在以恐怖的速度飙升。
王浩盯着那行字,盯着那张接吻照,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他记得那个瞬间——拍完证件照,她忽然转身,在工作人员和助理惊讶的目光中,抬手勾住他的脖子,在他完全没反应过来时,吻了上来。唇瓣柔软微凉,带着她特有的香气,停留了大概两三秒。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听到旁边有人倒吸冷气,还有极轻微的相机快门声。原来,是为了这张照片。
“十年,不如这三个小时。”
这句话像一把淬火的刀,冰冷、锋利,带着痛快的报复感和决绝的告别意味。她在向全世界宣告,也在向那个伤害她的人宣告,我走出来了,以最快的速度,最意想不到的方式,而且,我很“幸福”。
她的幸福,是真是假?是表演还是宣泄?王浩分不清。他只知道,自己成了这场盛大表演中最关键的道具。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来电,屏幕上显示“刘律师”。
王浩接起。
“王先生,您好。杨女士委托我处理您与原公司的劳动关系事宜,根据您的意愿,是希望办理离职,对吗?补偿金方面,我们可以……”
王浩听着律师专业而冷静的声音,目光却落在窗外。阳光已经彻底洒满江面,新的一天真正开始了。
“是的,离职。”他听到自己说,声音异常平静,“麻烦您了。另外,请转告我的……妻子,”他吐出这两个字,感觉有些陌生,“我这边已经安顿好。晚上见。”
挂断电话,他走到宽敞的开放式厨房,打开巨大的冰箱。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瓶矿泉水。
他拿出一瓶,拧开,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让他清醒了一些。
然后,他用自己的旧手机(新手机在旁边),登录了许久不用的个人微博。果然,已经被无数@刘威和私信塞爆。他忽略掉那些,找到公司的官方账号,找到总监和几个关系尚可同事的微信,编辑了同样简短的几句话:
“因个人原因,即日起离职。感谢多年来的关照。祝好。”
点击,发送。
没有解释,没有告别。就像她宣布结婚一样干脆利落。
做完这一切,他放下手机,重新走回落地窗前。
江对岸,他曾经工作过的那栋写字楼,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那里面,是否已经炸开了锅?同事们会怎么议论?总监会不会后悔昨天暗示要扣他的年终奖?
都不重要了。
他拿起那本红色的结婚证,再次翻开。照片上,她靠在他肩头微笑。现实里,她在微博上@刘威前夫,晒出吻照,宣告“幸福”。
一场价值未知的交易,一个荒诞的开局。
他是王浩。二十八岁,前广告公司职员,现杨蜜的合法丈夫。
银行卡里大概不再只有三块八,但他清楚,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已经彻底驶离了原本平凡甚至有些窘迫的轨道,冲进了一片未知的、充满风暴的海域。
而掌舵的人,此刻正用最激烈的方式,向旧世界开炮。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张被疯狂转发的接吻照。
嘴唇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凉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