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童游乐场归来后,生活似乎被按下了某种加速键,却又诡异地陷入一种新的、需要小心维持的“日常”。
那套顶层公寓成了临时的家。王浩和杨蜜,两个在法律上紧密捆绑、在现实中却近乎陌生的人,开始了在同一屋檐下的“同居”生活。一切都严格按照最初约定的“条款”运行,像一套精密仪器的两个部件,各司其职,保持距离。
王浩住进了次卧——主卧自然是杨蜜的领地。客厅、餐厅、厨房是公共区域,但两人使用的时间总是巧妙错开。杨蜜通常很忙,电话会议、视频连线、看剧本、处理工作室事务,常常在书房待到深夜。
王浩则有大把空闲时间,他花了很多时间阅读、浏览各种投资和行业信息,用那笔“启动资金”做了一些小额、谨慎的尝试,也开始学习一些之前从未接触过的知识,比如品酒、高尔夫基础,甚至简单的插花——他总觉得,既然身处这个位置,多了解一些总没坏处。
小糯米被正式接了回来,住在精心布置的儿童房,有专门的育儿嫂照顾日常。王浩每天都会抽出固定时间陪她,搭积木、读绘本、在公寓宽敞的露台上看云认星星。
那声“爸爸”之后,小糯米似乎真的将他纳入了“自己人”的范畴,依赖与日俱增。王浩也从最初的不知所措,变得渐渐熟练自然。孩子纯真的笑容和毫无保留的信任,成了这段奇特关系中,最温暖、也最真实的一抹亮色。
杨蜜对此乐见其成,甚至会有意无意地创造机会让王浩和小糯米相处。但她与王浩之间,始终隔着一层透明的、名为“协议”的墙。他们交流的内容多围绕小糯米、必要的公开行程安排、或者一些需要统一口径应对媒体的信息,礼貌、简洁、高效,绝不多言。
这天下午,王浩正在露台上给小糯米刚种的几盆小多肉浇水,手机响了,是杨蜜。
“晚上我父母过来吃饭。”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一如既往地平静无波,“算是……家庭聚餐。六点半,你准备一下。”
“好。”王浩应下。挂断电话后,他看着手里的小水壶,微微出神。岳父母要过来,这算是“条款”之外的临时加演?还是某种阶段性的“检验”?
傍晚六点,王浩换了身相对正式的休闲衬衫和长裤,提前到客厅等候。六点半,门铃准时响起。杨蜜也从书房走了出来,她换了身藕荷色的针织长裙,长发披肩,比平时家居打扮多了几分柔美。
开门,杨父杨母提着大包小包站在门外,除了给外孙女带的玩具零食,还有不少新鲜的食材,显然是打算亲自下厨。
“爸,妈,不是说了不用带东西吗?”杨蜜接过母亲手里的袋子。
“自己家吃饭,带点菜怎么了。”杨母笑呵呵地,目光很自然地落在王浩身上,“小王,又来打扰你们了。”
“阿姨,叔叔,快请进,一点都不打扰。”王浩连忙侧身让路,接过杨父手里较重的东西。
小糯米听到动静,像只欢快的小鸟从儿童房冲出来,扑进外婆怀里,又转头响亮地叫了声:“外公!爸爸!”
“哎!乖宝贝!”杨母搂着外孙女,笑得合不拢嘴。杨父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摸了摸小糯米的头,然后看向王浩,点了点头:“小王。”
这次的家庭聚餐,气氛比在王浩初见时那栋别墅里要自然得多。杨母亲自下厨,做了几道拿手家常菜,杨蜜打下手,王浩想帮忙却被杨母笑着赶出厨房:“你去陪小糯米玩,或者看看电视,这儿有我们就行。”
王浩只好回到客厅,杨父已经坐在沙发上,正在看新闻。见他过来,杨父指了指旁边的单人沙发:“坐。”
王浩依言坐下,心里不免有些局促。杨父身上有种不怒自威的气质,虽然穿着家常毛衣,但久居上位形成的压迫感依然存在。
“最近,还习惯吗?”杨父开口,目光依旧落在电视新闻上,语气平淡。
“还好,正在慢慢适应。”王浩回答得很谨慎。
“蜜蜜工作忙,压力大,有时候脾气急,你多担待。”杨父这才转过头,看着王浩,眼神锐利,“但她也心软,重感情。你们年轻人自己过日子,我们老人不多插嘴。只一条,对孩子好,对蜜蜜好。别的,都不重要。”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敲打的意味,但王浩听出了话里话外那份深沉的父爱和对女儿选择的最终认可。他挺直脊背,郑重回答:“叔叔,我明白。我会的。”
杨父看了他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些不真诚的痕迹,但最终只是微微颔首,重新将目光投向电视,不再说话。这无声的审视,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
晚餐桌上,气氛倒是其乐融融。杨母不停地给王浩夹菜,问些无关痛痒的家常话,比如上海气候适应吗,平时喜欢做什么。王浩一一回答,态度恭谨又不失亲近。小糯米坐在儿童餐椅上,一会儿要“爸爸”帮她夹远处的菜,一会儿又把自己碗里的西兰花“分享”给王浩,童言稚语逗得大家发笑。杨蜜话不多,但眉宇间的神色是放松的,偶尔看向女儿和王浩互动时,眼底会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
饭后,杨母收拾厨房,杨蜜陪小糯米在客厅玩新带来的拼图。杨父把王浩叫到宽敞的阳台。
夜色初降,江对岸的灯火渐次亮起,璀璨如星河倒悬。
杨父递给王浩一支烟,王浩摆手:“谢谢叔叔,家里有孩子在我最近不怎么抽。”
杨父自己也没点,只是拿在手里把玩。“蜜蜜小时候,性子就要强。”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悠远,“认定的事,十头牛拉不回。这次……她受了大委屈,我们都看在眼里。她能这么快走出来,用这种方式,说实话,我一开始不赞同。”
王浩心头一紧,屏息聆听。
“但那天,看到你陪小糯米搭积木,看到孩子叫你‘爸爸’时那高兴的样子,”杨父顿了顿,转过头,目光深深地看着王浩,“我和你阿姨知道,至少在这件事上,蜜蜜没看错人。孩子的心,不会骗人。”
王浩喉咙有些发堵,不知该说什么。
“今天这顿饭,是我们老两口的一点心意。”杨父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厚厚的红包,样式传统,红纸金字,非常郑重地递到王浩面前,“按我们老家的规矩,新女婿第一次正式在家里吃饭,长辈要给改口红包,不多,是个意思。”
王浩愣住了,看着那两份沉甸甸的红包,一时不知该不该接。这显然不在“协议”条款内,也超出了他预想的任何一种“检验”场景。
“拿着。”杨父语气不容拒绝,“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别叫叔叔阿姨了,生分。”
王浩看着杨父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真诚,又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温馨的光影——杨蜜正低头听小糯米兴奋地讲述拼图成果,侧脸柔和,杨母端着果盘走出来,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
这一刻,协议、交易、五百万、别墅、卡宴……那些冰冷的、构成这场婚姻基础的东西,似乎都被这暖黄的灯光、家常的饭菜、和眼前这份带着传统温度的红包,冲淡了不少。
他伸出手,郑重地接过了那两个红包。触手厚实,分量不轻。
“谢谢……爸,妈。”他改了口,声音有些发涩,但异常清晰。
杨父脸上露出了今晚第一个舒展的笑容,他抬手,似乎想拍拍王浩的肩膀,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好。”
回到客厅,杨母正在喂小糯米吃水果。看到王浩手里的红包,又听到他那声略显生涩却真诚的“妈”,杨母眼睛一下子湿润了,连声说:“好,好孩子!”
杨蜜抬起头,目光在王浩手里的红包和他脸上略微不自然但郑重的表情之间转了一圈,似乎明白了什么。她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然后继续低头,耐心地帮小糯米擦掉嘴角的果汁。
那天晚上,杨父杨母离开后,公寓里恢复了安静。小糯米睡了,育儿嫂也回了保姆房。
王浩坐在自己卧室的床边,看着手里那两个红包。他打开看了看,每个里面都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便签,便签上是杨父杨母分别手写的祝福语,字迹不同,但心意同样厚重。银行卡的背面贴着密码。
他没有去查里面有多少钱,但那分量和心意,远比数字更重要。
客厅传来轻微的响动,是杨蜜出来倒水。王浩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出去。
杨蜜正站在开放式厨房的中岛旁,端着一杯水,看着窗外夜景。听到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红包……我收下了。”王浩站在几步开外,开口道。
“嗯。”杨蜜应了一声,喝了口水,“他们喜欢你,真心给的,就收着。”
“谢谢。”王浩说。这句谢谢,含义复杂。
杨蜜转过身,背靠着中岛,目光落在他脸上。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暗,她的面容在阴影中显得有些模糊。
“王浩,”她忽然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协议是协议。但有些东西,比如我爸妈的认可,比如小糯米的依赖,不是能用条款框定的。它们来了,你就接着。只是……”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
“只是别忘了,我们为什么会开始。”
说完,她没等王浩回应,便端着水杯,转身走回了主卧,轻轻关上了门。
王浩站在原地,手里仿佛还残留着红包厚实的触感,耳边回响着她那句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提醒。
协议是开始,是基石。
但生活,尤其是夹杂了老人认可、孩子依恋的生活,已经开始悄然渗透,试图模糊那原本清晰的边界。
他走回自己房间,将两个红包仔细收好。
窗外的上海,灯火彻夜不眠。而他,在这片璀璨与寂静交织的孤岛之上,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