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澜湖庄园,书房。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成了对池遇的煎熬。
他站在这间能让他掌控全球商业帝国神经中枢的书房里,第一次感觉自己像个无助的囚徒,在等待着命运的最终审判。
墙上的古董挂钟,时针已经悄然滑过了一个小时。
池乙说,一个小时后出结果。
可这一个小时,比他过去三十年经历的任何一场商业谈判都要漫长。
他无法静坐,也无法思考。他时而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时而又走回书桌旁,拿起那份早已被他翻看得起了毛边的资料,目光一遍又一遍地抚过那两个孩子的照片。
他的儿子,池亦然。
他的女儿,池亦安。
心脏因为这两个名字而剧烈地抽动着,混杂着狂喜、酸楚和一种近乎窒息的愧疚。
万一……
万一不是呢?
尽管所有的信息都指向了那个唯一的可能,但在拿到最终的科学定论之前,他不敢让自己彻底沉浸在喜悦之中。他害怕,害怕这只是上天跟他开的一个残忍的玩笑。
他越是渴望,就越是恐惧。
就在他快要被这种矛盾的情绪撕裂时,书桌上那部红色的加密卫星电话,发出了刺耳的响声。
池遇的身体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转过身。
他盯着那部电话,心脏狂跳,喉咙发干。
他伸出手,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按下了免提键。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平直、机械,不带任何人类情感的合成音,那是来自太平洋秘密基因实验室的最高级别 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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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先生。样本 A,池亦安;样本 B,池亦然。已与您的基因序列完成比对。」
「比对结果如下……」
AI 的声音在这里出现了一个零点零一秒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对于池遇来说,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样本 A,池亦安,与您存在亲子关系的可能性为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九。」
「样本 B,池亦然,与您存在亲子关系的可能性为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九。」
「结论:确认存在生物学父子、父女关系。」
报告结束。
电话自动挂断,书房里恢复了安静。
池遇还保持着那个接电话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几秒钟后,他紧绷的身体猛地一松,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踉跄地后退两步,跌坐在身后的真皮座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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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
是他的孩子。
是他的亲生骨肉。
他有儿子了,也有女儿了。
他不是孤身一人了。
这个认知,像一道撕裂天际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他十八年来灰暗孤寂的世界。
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如山呼海啸般席卷而来,瞬间将他吞没。他感觉自己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都在雀跃。
他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再也无法抑制,发出了压抑了许久的、如同野兽般的呜咽。
他为自己哭。
为沈葵哭。
也为那两个他亏欠了整整十八年的孩子而哭。
但这一次,泪水不再是苦涩的,而是滚烫的、带着无尽喜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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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绪的爆发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池遇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泪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要见她。
他要立刻去见她!
他一秒钟都等不了了。
他要亲口告诉她,他回来了。
他要亲口告诉她,当年的事不是他的错。
他要把她和孩子们,都接回自己的身边!
「池甲!」他冲着空气吼道。
首席助理池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书房门口。
「先生。」
「备机!立刻!马上去津市!」池遇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沙哑,命令却清晰无比。
「是,先生。」
十五分钟后,一架湾流 G650 私人飞机从观澜湖庄园的私人停机坪冲天而起,撕裂夜幕,以最快的速度向着津市的方向飞去。
飞机上,池遇换了一身衣服,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眶通红、神情激动的自己,努力地平复着心情。
他知道,接下来他要面对的,不会是久别重逢的拥抱。
而是沈葵积攒了十八年的,滔天的怨恨。
但他不怕。
无论她怎么打他,怎么骂他,他都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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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津市机场。
早已等候在此的车队,载着池遇,风驰电掣地驶向了那个他从资料里看过了无数遍的地址。
津市,老街,「葵遇花坊」。
车在街口停下,池遇独自一人下了车。
已经是深夜,老街上的店铺大多已经打烊,只有零星几个夜宵摊还亮着灯。
他远远地就看到了那个亮着温暖灯光的花店招牌。
葵遇。
沈葵的葵,池遇的遇。
看到这个名字,池遇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柔软地触碰了一下。
她心里,一直是有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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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花店门口,透过巨大的玻璃窗,看到了那个让他魂牵梦绕了十八年的身影。
沈葵正穿着围裙,在店里收拾着残花败叶,准备关店。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温柔而宁静,岁月似乎并未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让她多了一份成熟的风韵。
池遇感觉自己的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鼓足了所有的勇气,推开了那扇虚掩的玻璃门。
门上的风铃发出「叮铃」一声脆响。
沈葵闻声抬起头,当她的目光触及到门口那个身影时,她所有的动作都停住了。
是池遇。
是他。
尽管女儿已经打过电话,尽管她心里已经有了准备,可当这个男人真的活生生地、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时,沈葵还是感觉自己的世界,轰然崩塌。
十八年的思念、怨恨、委屈、不甘……所有被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尽数化为刺骨的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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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葵……」池遇看着她,喉咙干涩,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这两个字。
沈葵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只有陌生、警惕,和深入骨髓的恨意。
「你是谁?」她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我不认识你。请你出去。」
池遇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小葵,是我,我回来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里充满了乞求,「当年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有抛弃你,我是……」
「出去!」
沈葵猛地打断他,她随手抓起身边的一束玫瑰,用尽全身的力气朝他砸了过去。
「我让你出去!你这个骗子!混蛋!」
花束砸在池遇身上,娇嫩的花瓣散落一地。
「我不是骗子!小葵,你听我解释!」池遇急切地想要说明真相,「当年,我是被一个系统强制带走闭关了!我根本无法和外界联系!我……」
「系统?闭关?」
沈葵听到这个荒唐到可笑的理由,气得浑身发抖。她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十八年!你消失了整整十八年!现在你跑回来,跟我说你被什么系统带走了?池遇,你把我当傻子吗?你是不是觉得编一个这样的理由,就能抹掉你所有的罪过?」
她指着门外,歇斯底里地吼道:「我不想听!我一个字都不想听!你给我滚!现在!立刻!从我的世界里滚出去!永远别再出现!」
说完,她冲上来,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池遇推出了门外,然后「砰」的一声,狠狠地关上了店门,并从里面反锁。
池遇被推得一个趔趄,站在冰冷的街上。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隔绝了两个世界的门,听着里面传来的、压抑不住的哭声,心如刀割。
他知道,自己伤她太深了。
他站在门外,久久没有离去,直到里面的哭声渐渐停息,灯光也熄灭。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池甲的号码,声音疲惫而沙哑。
「她不肯见我。」
「直接接触,行不通。」
「明天,想办法安排,我要见我儿子,池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