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明殿。
殿内巨大的蟠龙金柱在渐沉的暮色下投下阴影,御案上奏折如山,朱笔静卧。
萧琰靠在椅子上,听着暗卫首领凌肃汇报姜玉梨回府后的所有行踪。
他姿态闲散,修长指尖正摩挲着御案的龙纹浮雕。
直到凌肃提及一事。
“避子汤?”
萧琰嘴角的笑容消失殆尽,掀起眼帘看着面前人。
空气中骤然升起一丝紧绷的肃杀。
凌肃单膝触底,头颅低垂,声音因寒冷而敬畏微微发颤:“姜美人怕有孕失宠,便向姜夫人求了一道避子汤。”
“但属下又听姜夫人跟心腹说,她给姜美人的药并非避子药,而是安胎药,姜夫人说,美人身体虚弱,若是服过避子汤,怕是再难有孕,因而她将药给调换了。”
有孕?失宠?
萧琰嘴角轻扯,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要说她蠢,她还知道有孕后不能侍寝。
要说她聪明,哪有哪个大聪明宁愿为了争宠而不要子嗣?
她当真如此深爱自己?
殿内陷入一片沉寂,只听得窗外风雪呼啸。
凌肃将头埋得低低的,忽而听到上方男人缓缓开口道:“朕知道了。”
“下去吧。”
凌肃如获大赦,急忙退出殿外。
在一旁服侍的苏福也不敢出声。
从陛下的表情里,他看不出陛下到底有没有生气。
姜美人这次的确做得过火了,龙嗣这么大的事情,她也敢搞鬼!
不过她不想怀孕也好,要是真的怀上了,还不知要怎么作天作地呢!
苏有福正神游着,却听见身侧传来一道低沉威严的声音。
“好好盯着月璃宫,别让她乱来。”
“是,陛下。但万一姜美人问太医要避子药呢?”
萧琰揉了揉额角,想起姜夫人说过不能再孕之事。
他不信,此女这么大胆,还敢明目张胆问太医院要避子药。
算了,按照那小脑袋瓜,说不定真做得出这种事情。
“若是她要,你让她直接来找朕拿。”萧琰冷冷答道。
苏福连忙应是。
此刻,殿门外司寝局宫人来报,询问皇上是否今晚到嫔妃宫中。
萧琰摆了摆手,苏福急忙弯腰恭顺退下。
萧琰抬眼望了一眼窗外。
如鹅毛般大雪呼呼落下。
刚刚暗卫说,姜玉梨趁着宫门上钥前就回宫了。
萧琰一想到姜玉梨,心里头骤然升出一丝火气。
他不喜欢在背地里搞小动作的女人。
苏福正跟司寝局的宫人聊着天时,却听见殿内传来男人低沉却略显不耐的声音。
“苏福,让姜玉梨滚过来。”
*
月璃宫。
姜玉梨风尘仆仆回到殿内,连宫装都没来得及换上,就让元宝把从姜府带过来的药给煎好。
姜玉梨从小便不爱喝药,看着元宝端着那碗黑黢黢的汤药过来时,第一反应就是想吐。
但是即便如此,她还是一鼓作气全部喝光了。
见姜玉梨皱着小脸,元宝掩袖呵呵偷笑:“主子还是跟从前一样不能吃苦。”
姜玉梨叹了一口气,这种苦算什么苦!
比起...算了算了,这种晦气的事情还是少想为妙。
另外一个小宫女豆宝捧着一个剔红花鸟银盘过来,上头呈的是糖渍陈皮,陈皮被糖汁浸润得透亮,上面还点缀着几朵黄白相间的金桂。
“主子,药苦,您赶紧用上些陈皮压压药气。”
姜玉梨眉眼弯弯,伸手就将一块陈皮含进嘴中:“还是你们懂我。”
元宝豆宝是侯府家生子,从小就服侍在姜玉梨身旁,自然知道她们主子娇气得很,只是主子这次吃药,不像往常得哄个大半天才肯吃。
主子长大了,成熟了!
姜玉梨坐回榻上,正要喊人更衣时,司寝局那边匆匆来报:“美人小主,陛下喊你今晚侍寝。”
啊?
又去?
萧琰难道一朝开荤,便上瘾了?
还是,他想要知道姜家最近动向,所以召自己过去盘问的?
姜玉梨心里头顿时拉起了一道警戒线。
司寝局派来的老太监在门外着急催促:“美人小主,烦请动作快些,陛下还在等着呢!”
姜玉梨翻了个白眼,心里盘算着一会要是萧琰想要从自己这边套取姜家信息,自己该如何搪塞。
越想脑子越乱!
算了,到时候见机行事吧,而且前朝还有人弹劾姜家,自己此番过去还可以顺便探探萧琰口风。
思及此,姜玉梨眉眼才假露出丝丝笑意。
她款款走出暖阁,对那候着的若干太监说道:“走吧。”
前几次姜美人侍寝,是陛下直接留人在乾明殿内过夜,没让司寝局宫人接送。
因而他们都未曾见过传闻中那姜美人。
那可是陛下登基以来头一个召幸的嫔妃啊!
宫人们内心好奇,都假装不经意抬眼去偷看那美人,可当真正瞥到姜玉梨的面容时,各个呼吸都停滞了。
他们还从没见过如此天资国色的女子,恍如仙子下凡尘般,美得令人挪不开眼。
司寝局首领太监李公公见到她当下就知道,这位姜美人以后受宠的日子不会短。
他面上更加殷勤,主动上前搀扶姜玉梨,声音尖细:“美人好福气,陛下知道您怕冷,特地令咱家在轿里放了炭火盆,里头可是温暖如春!”
姜玉梨面上显着笑意,心里却嗯嗯哼哼。
这李公公是真瞎还是假瞎!
萧琰要是真心疼她,为何不亲自来看她,让她风大雪大的还得跑去伺候。
心思实在太坏了!
她掀起帘子,坐在厚厚的白狐皮褥子上,又将精致又暖和的手炉抱在怀中,丝丝暖意从手心传来。
待她坐稳后,暖轿便被平稳抬起,往乾明殿方向走去。
*
而另一边,萧琰正倚在御榻上,心无旁骛地翻看一本古籍。
殿门吱呀一声,风雪裹挟着一阵淡淡桂花香,闯入鼻尖。
萧琰翻动书卷的手指略停顿,他掀起眼帘,朝远处看去。
不见桂花,反而见到了如花般娇嫩的美人。
姜玉梨身穿鹅黄色缕金百蝶云缎罗裙,兔毛内胆的斗篷也遮不住窈窕身姿。
她挽着随云髻,髻上只别着一根碧玉簪子,却也衬得她珠圆玉润,唇不点而红,肤白胜雪,娇艳惹人。
甚至将沉闷昏黄的乾明殿都衬得明亮几分。
萧琰的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视线变得冷幽黑沉。
她今日穿得...倒是与往常不同,多了几分素净纯洁,让人无端生出掌控欲。
难道,她又在蓄意勾引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