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洛时锦昏迷了整整五天。
再次醒来时,是在军区医院的病房。
她头痛欲裂,浑身骨头像被拆开重组,每一下呼吸都牵扯着剧痛。
“醒了?”
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熟悉到让她心口一抽。
她艰难侧过头。
霍纪川守在床边,脸色憔悴,眼下青黑,看着十分疲惫。
见她睁眼,他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松,声音沙哑:“头还疼吗?”
洛时锦闭上眼。
不想听,也不想看到他。
“那天......”霍纪川停顿,像是在斟酌字句,“我只是想给你个教训。”
教训。
这个词像根生锈的钉子,扎进她早已麻木的神经。
她睁开眼,看向他,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行啊,等下你躺路上,让我也撞一次,撞完了,我就信你。”
霍纪川喉结滚动。
他看着她眼里冰冷的恨意,那些准备好的话突然堵在喉咙里。
一股无力感漫上来,包裹住他。
“是不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陌生,“是不是我答应离婚,你才能消气?”
洛时锦没说话。
沉默就是答案。
霍纪川盯着她苍白的脸,看了很久。
他不信她会真的离婚。
他们在一起付出了太多代价。
与家族决裂,众叛亲离。
以洛时锦的骄傲,她绝不会向洛家低头服软。
思及此,他让守在外面的通讯员去拟一份离婚申请报告。
通讯员很快回来。
霍纪川接过报告,签上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声音很轻,却格外刺耳。
“签了。”他把报告推到她面前,声音低沉,“希望你别再针对瑶瑶。”
洛时锦看着那份报告,忽然想笑。
她提了一百次离婚,他撕了一百份报告。
郑瑶瑶受伤一次,他立马同意。
多可笑。
“既然目的达成了,就滚吧。”洛时锦声音冰冷。
霍纪川心口猛地一颤。
在一起这么多年,她从未用这种眼神看他。
他刚想说什么,门外传来郑瑶瑶轻柔的声音:“纪川哥,洛同志的伤好些了吗?”
接着,门外一声闷哼传来,像是头痛发作。
霍纪川眉头紧锁。
床上是伤痕累累的洛时锦,门外是旧伤复发的郑瑶瑶。
他听见门外又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像在忍受疼痛。
僵持几秒,他按下床头的呼叫铃。
“护士马上来给你换药。”他站了起来,“有专业人员在,我更放心。”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顿住。
“瑶瑶头疼发作,我带她去城东老中医那看看。”他声音很低,“顺便给你和......孩子求个平安。”
说完,他拉开门。
走廊的光漏进来,又随着门合上被切断。
霍纪川站在门外,等了等。
没听到任何声音。
没有哭闹,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叹息。
那片死寂让他心头的不安再次翻涌,几乎将他淹没。
但最终他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等待的郑瑶瑶。
他想,在南城,只要他霍纪川不同意,没有哪个部门敢给他们办离婚手续。
等她消气了,就会明白。
病房重归寂静。
洛时锦盯着天花板,慢慢抬起没输液的那只手,扶着床头柜坐起来。
今天是她回洛家,滚竹钉床的日子。
她知道霍纪川在想什么——在南城,霍家的影响足够让所有相关单位“谨慎处理”。
除非她回归洛家。
身上的伤口还在疼,每动一下身就好似皮肉撕裂。
但她等不了了。
她咬着牙,一点点挪到床边,扶着墙,坐上那把旧轮椅。
坐进轮椅时,她额头上全是冷汗。
她推着轮椅出病房,穿过走廊,在护士惊愕的目光中离开医院,雇了一辆三轮车,打车到洛家祖宅的地址。
洛家祠堂前的空地上,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这可是抗战动 乱结束后,洛家头一遭执行这项老规矩。
十米长的竹钉床铺陈在地,每根竹刺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洛父看着洛时锦苍白如纸的脸,满是心疼,“要不等两天再......”
洛时锦摇头。
她撑着轮椅扶手,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站起来。
伤口崩开,血浸迅速透病号服,滴在地上。
她走到竹钉床前,闭上眼。
然后,向前倒去——
“呲啦——”
锋利的竹刺瞬间穿透皮肉。
剧痛炸开,像千万把刀同时切割。
她死死咬住下唇,血从嘴角渗出,也没发出一声呻吟。
滚。
一寸,一寸,向前。
竹钉刮过骨头的声音,细碎而骇人。
鲜血染红了竹刺,染红了黄土地,在洛家门前的路上拖出长长的痕迹。
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昏死过去,手指死死抠进掌心,凭着最后一口气,继续向前。
十米。
漫长得像一辈子。
当她终于滚到尽头,整个人已经成了血人。
竹刺扎满后背、手臂、大腿,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她瘫在地上,气若游丝。
洛父洛母冲过来扶她,手都在抖。
族老走到祠堂前,苍老的声音响起:“洛时锦,受家法,归宗族——自今日起,重为洛氏子孙!”
掌声稀稀拉拉响起,更多的是倒吸冷气的声音。
洛时锦在父母的搀扶下,艰难地站直。
每动一下,伤口都在流血,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从随身带的包里,摸出那份染血的离婚申请报告,递给父亲。
声音嘶哑,却清晰:“用家里的关系......最快速度,把离婚证办了。”
从此以后,她只是洛时锦。
不是谁的妻子,不是谁的附属。
只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