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洛时锦有记忆起,便知洛霍两家三代不和。
她和霍纪川自幼针锋相对。
他拿了全军区比武第一,她便要在全省青年技术竞赛夺魁。
她得了全国文艺汇演钢琴独奏奖,他便要拿下军区汇演手风琴一等奖。
他们争学习,争才艺,争推荐名额,争所有能争的东西。
两人像两匹不肯低头的幼狼,发誓要将对方踩在脚下。
南城人人都觉得洛时锦和霍纪川会不死不休。
谁也没想到,两人之间的坚冰会以最荒唐的方式碎裂。
一场省青年联谊晚会,二十二岁的洛时锦茶缸里被人掺了不干净的东西。
察觉不对时,燥热已从四肢百骸涌上。
她强撑着,趁侍者不备,匆匆推开一间招待室房门。
反锁后,她踉跄着跑去里间,打开冷水,将自己泡在浴桶里。
她睁开眼,却对上一双同样炽热的黑眸。
是霍纪川。
水珠顺着他精壮的胸膛滑落。
四目相对。
空气凝滞。
“叮——”
一滴水珠砸碎僵滞的理智。
靠近,相触,拥抱,喘息......
霍纪川恶劣又蛊惑地吻在她嘴角,声音沙哑:“洛时锦,你......敢吗?”
敢......做吗?
理智的弦瞬间崩裂。
洛时锦脑中一片空白,只剩眼前鲜红的唇。
她撑起身,跨坐上去,湿透的的确良衬衫裙飘散在水中。
她不服输地狠狠吻上他。
一夜荒唐。
两人竟食髓知味,纠缠成瘾。
他们像两团烈火,从机关招待所烧到北戴河度假村,从军区闲置会议室烧到南方考察时的渔民屋。
洛时锦会毙掉霍纪川做的军用汽车零件清单,却在他的生日那天,用粮票换鸡蛋,亲手做一碗卧了荷包蛋的长寿面。
霍纪川会在军区会议将洛时锦批评得下不来台,转身却托关系买下退下的军用吉普车,陪她去郊外驰骋。
为了结婚。
洛时锦在洛家书房,划破掌心,跪着抄完了99页家规,最后失血过多,休克昏迷。
霍纪川在霍家老宅,褪尽衣衫,生生挨完99鞭,整个后背血肉模糊,甚至断掉三根肋骨。
至此,两家终于松口。
婚礼那天,全城轰动。
霍纪川掀起她的红纱巾,极轻却郑重地吻在她的唇上:“洛时锦,这辈子,你归我了。”
她笑着回吻。
他们都以为,会一直热烈地爱到天荒地老。
直到两年前。
霍纪川到带队到西南边境执行任务,回程突遇暴雨,泥路流石滚落,将他连人带车砸下山崖。
消息传来时,洛时锦刚查出孕八周。
她不顾阻拦,联系当地民兵,亲自带搜救队进山。
暴雨如注,山路泥泞,她在深山野林找了一天一夜,喊到喉间出血。
第二天傍晚,才接到霍纪川已被群众送往医院的消息。
洛时锦松了一口气,强撑的精神瞬间垮塌,小腹传来撕裂般剧痛。
她被紧急送往卫生所,孩子没能保住。
霍纪川吊着胳膊匆匆赶来,这个流血不流泪的男人,平生第一次落了泪。
他紧握住她的手,一遍遍说着“对不起”
他布满血丝的双眼中满是沉痛的愧疚。
她想,不是他的错。
是天灾,是意外。
洛时锦出院回大院的那天,霍纪川将一个衣衫褴褛,怯生生的小女孩接到家里。
他说:“是这位同志把我从变形的车子里拖出来的,她救我的时候被滚石砸了头,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是军人,在她恢复记忆前,我必须负责。”
洛时锦点头:“应该的。”
起初,一切正常。
郑瑶瑶住在机关招待所,衣食住行都有专人负责,她和霍纪川偶尔探望。
渐渐地,郑瑶瑶开始频繁不适。
头痛,失眠,心悸......
每次发作,必定只找霍纪川。
霍纪川总是立刻赶去。
洛时锦从理解,到沉默。
大院里开始有风言风语。
有人说,霍纪川对郑瑶瑶的关心早就超越了“革命情谊”。
有人说,洛时锦军太太的位置早晚换人。
她不信。
直到她再度有孕,和郑瑶瑶同时摔倒。
他却抱着擦破皮的郑瑶瑶大步离去。
手术台上,她让护士拨打99通他办公室的座机。
忙音中,她绝望签下自己的名字,在手术台上感受到孩子一点一点地离去后,终于死心。
一出院,她就拿着剪刀冲到军区霍家老宅。
却在书房外听到霍父恨铁不成钢地怒斥:“你当初非要到第二军区,又闹着娶洛家的女儿,不就是为了报复我和家族当初对你妈的病情置之不理?”
短暂的沉默后,霍纪川的声音传来,带着她熟悉的,桀骜不驯的冷硬:“是又如何?”
轻飘飘的四个字砸得洛时锦眼前一黑,浑身血液翻涌。
从头到尾,她只是他反抗家族的工具。
他对她的好,都是建立在利用之上。
最可笑的是,她竟义无反顾地爱上了他。
洛时锦强忍着眩晕,一脚踹开书房门,将剪刀“哐”得扎进木桌桌面。
“霍纪川,我要离婚!”
霍纪川只当她伤心过度,让人给她打了镇静剂。
洛时锦陷入昏迷。
再醒来时,霍纪川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安慰:“我知道你难受,孩子还会再有。”
之后一个月,洛时锦提了98次离婚。
每次霍纪川都将离婚报告撕碎,只将这当作洛时锦与他闹脾气的手段。
只有洛时锦自己知道,她对霍纪川所有的爱意。
像干涸的湖泊,在大旱中,慢慢枯竭。
洛家有族规,若家族成员需重新得到家族认可,必须滚过十米竹钉床,证明决心。
再过七日,在洛家祖宅举行仪式。
到时,她与霍纪川,一刀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