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淄川坐在城西新开商场的办公室里,面对着电脑屏幕上跳动着一行行枯燥的财务报表,神情疲惫。
他回枫城已经十天了。
他其实应该回南方,那边的他负责的新项目正处在关键期。
可迟迟没有动身。
他时常会想到康柠。
想到那个站在雪地里等他的单薄身影,想到那个在沈家宴席上被刁难却始终挺直脊背的女人。
鼠标漫无目的地滑动,浏览器右下角突然弹出一则本地新闻:
【突发】老城区研吉小区住宅楼因线路老化发生火灾,幸无人员伤亡。
研吉小区。
沈淄川的心脏猛地收紧。他清楚地记得,康柠的住址就是研吉小区某栋三楼。元旦那天送她回去时,他还注意到那栋楼的墙皮剥落、电线杂乱。
手里的咖啡杯被重重搁在桌上。
他告诉自己这没什么——新闻说了无人伤亡。康柠肯定没事。
可是他静不下心来。
他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他的焦躁无处释放。
于是,在他第三次踱到窗前时,他抓起车钥匙。
“沈总,下午三点还有供应商会议——”助理在身后提醒。
“推迟到四点半。”沈淄川头也不回,“就说我有急事。”
说完,就迈着大长腿快步地离开了。
研吉小区的破败在白天看得更清楚。
楼与楼之间扯着的电线像蜘蛛网,有些绝缘皮已经开裂,露出里面锈蚀的铜丝。
沈淄川站在康柠住的单元楼下,抬头看向三楼那扇窗户。
窗帘拉着,看不出里面是否有人。
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穿过楼道口的堆积的重重障碍,走到了三楼。
几秒钟后,门开了条缝。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探出头来,头上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盯着他。
“叔叔,你找谁呀?”奶声奶气。
“请问康柠住在这里吗?”
小姑娘扭头朝屋里喊:“妈妈!有人找康阿姨!”
屋里传来模糊的女声:“让他进来。”
沈淄川推门进去。屋子比他想象的更小,客厅只有十平米左右,家具老旧但收拾得干净。一个穿着居家服的女人正从里屋走出来,脸上贴着白色面膜,只露出眼睛和嘴。
“姜潮?”女人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惊讶,“你怎么来了?康柠不是说不让你——”
话卡在半截。
沈淄川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姜潮。
一个陌生的名字,却显然与康柠有着不浅的关联。
他几乎立刻确定——这就是让康柠心灰意冷、让她能平静接受契约婚姻的原因。
“我是康柠的朋友。请问她在吗?”他声音平稳,很好地克制住了情绪。
“妈妈你快戴眼镜!”小姑娘拽了拽女人的衣角,“这不是姜潮叔叔!”
女人这才反应过来,一把扯掉面膜,手忙脚乱地戴上眼镜。看清沈淄川脸的瞬间,她倒抽一口气:“小、小沈总?您怎么……”作为集团财务人员,她在年会的时候是见过沈淄川的,“你要找康柠?你认识她?”
沈淄川见徐曼丽并不了解他和康柠之间的事情,料定康柠也没把结婚的事情往外说:
“前些日子我在医院遇见过她,我看见她有点不舒服,又知道她是在卖场工作,就把她送回家来,今天路过特意来看看。”沈淄川自然而然地解释。
但徐曼丽显然信了:“哎呀这个康柠!生病了也不告诉我!我这人就是大大咧咧的,要不是为了生活,谁愿意做这该死的财务——”她突然意识眼前的人就是她的金主,赶紧住嘴,讪讪地笑,“嘿嘿,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做徐曼丽,在旭辉财务部工作,是您手下的兵呀。不好意思,小沈总,我这人就是嘴快。”
“无妨。”沈淄川在破旧的布艺沙发上坐下,沙发弹簧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甜甜,给叔叔倒水!”
“妈妈我够不到……”
“那先把你的AD钙奶拿来,分给叔叔一瓶。”
叫做甜甜的小姑娘不情不愿地从茶几底下拖出一个小箱子,掏出一瓶插着钙奶,还贴心地插好了吸管,递给沈淄川。
沈淄川看着手里这瓶小小的儿童饮料,有些怔忡。这个家的氛围和他熟悉的任何一个“家”都不同——杂乱但温暖,拮据但充满生机。墙上贴着幼稚的蜡笔画,冰箱上贴着便利贴,茶几上散落着毛线团和半成品围巾。
“刚才您把我认成了姜潮?”沈淄川状似不经意地开口,手指摩挲着冰凉的饮料瓶,“那是康柠的朋友?”
“哎呀,可不是嘛!”徐曼丽有些激动,“说起这个姜潮啊,真是……所以说男人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到头来就是个绣花枕头!”
她意识到失言,赶紧找补:“当然小沈总您不一样!您这气质、这格局,姜潮那种凡夫俗子哪能跟您比!”
沈淄川扯了扯嘴角,没接话。他发现自己迫切地想听下去,想了解那个叫姜潮的男人,想知道康柠曾经怎样爱过他,又怎样被他伤害。
“姜潮是康柠的大学学长,以前挺照顾她的。”徐曼丽打开了话匣子,“俩人谈了好几年呢,感情本来挺好的。可惜啊,姜潮耳根子软,听了康柠继母一顿挑拨,就真信了那些乱七八糟的话。”
沈淄川握着饮料瓶的手指收紧:“什么话?”
“还能有什么?说康柠跟她妈一样,骨子里不正经,说康柠接近他是为了钱……”徐曼丽叹气,“康柠那个继母啊,心肠坏着呢!姜潮也是糊涂,居然就信了。俩人吵了几次,后来就分了。”
“康柠……很难过?”沈淄川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何止难过!”徐曼丽摇头,“您是不知道,康柠看着闷不吭声的,其实特别重感情。那段时间她瘦了一大圈,整夜整夜失眠。后来好不容易缓过来……”
徐曼丽忽然停住,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哎,瞧我这张嘴!小沈总您喝水……哦不是,喝AD钙奶!”
沈淄川没动。
他坐在那里,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徐曼丽的话——“失恋之后心灰意冷”。
怪不得。
怪不得她能在咖啡馆里平静地签下那份近乎羞辱的协议。怪不得她能在领证那天坦然接受他“离开半年”的安排。怪不得她对他的所有都无动于衷。
原来不是因为性格冷淡,而是因为……心已经死了。
一股陌生的情绪涌上心头——不是愤怒,不是同情,而是一种酸涩的、尖锐的刺痛。他忽然想起元旦那天,康柠站在雪地里等他时的样子。那么安静,那么顺从,好像无论他让她等多久,她都不会有怨言。
那是因为她根本不在乎。
不在乎他来不来,不在乎等多久,不在乎……他这个人。
“小沈总?您没事吧?”徐曼丽小心翼翼地问,“脸色好像不太好。”
“没事。”沈淄川放下那瓶一口没喝的AD钙奶,站起身,“既然康柠不在,我改天——”
就在这时,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