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淄川洗过澡,坐在书房里。
他拨通了康柠的电话。
在回来之前,他也曾想过,农历年之前,要和康柠联系一下。
他没有想到,父亲居然会这么早就到枫城来。
不过,一想到康柠站在雪地里的冷清样子,他想联系她的心情,居然有点迫切。
可惜,电话拨出去,只听到:
“您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
他明明看见她上楼了。
不知怎的,他的心里有些不踏实。
百无聊赖中,他打开抽屉,里面放着一份文件,是六个月前他和康柠签的那份“约法三章”。
两个人的签名并排在一起——他的字凌厉张扬,她的字清秀工整。
沈淄川拿起那份协议,想起签协议那天的场景。
——
咖啡馆里,她安静地看完三条规定,抬起头问:“我需要做什么?”
那么平静,那么淡然,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没有委屈,没有愤怒,甚至连惊讶都没有。好像他递给她的不是一份近乎羞辱的婚姻协议,而是一份普通的租房合同。
“签字,配合。”他当时说,“你不愿意嫁,我知道。我也不愿意娶。这只是交易。”
她点头,拿起笔就签。
后来领证那天,民政局门口,他对她说出要出门的事情,她也是那样平静地点头:“好。”
没有追问,没有挽留,甚至连一句“路上小心”都没有。
他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找了个不会纠缠的妻子,可以继续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可是,今晚,当他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而且,越想越觉得烦。
他重新拿起那份协议,看着第三条:“婚后不同居,更不会发生肉体关系。”
当时写下这条时,他想得很清楚——这场婚姻只是形式,他不会碰她,也不会让她介入自己的生活。
可是刚刚在医院看见她苍白虚弱的样子,看见那个油腻男人抓着她的手……他不由得握紧了拳头。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是康柠的号码。
沈淄川立刻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是她轻轻的、带着喘息的嗓音:“沈总,实在抱歉,我收到来电提醒,您找我?”
沈淄川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大雪:“明天十点,我去接你。明天是元旦,我需要你的配合。”
短暂的沉默。
然后她说:“好。”
还是那个字,还是那种平静的语气。
沈淄川握着手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总是不由得想起她今晚在医院的样子,想起她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影。
“你的身体好点了么?”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
“好多了。”
两人同时沉默。
风雪声透过听筒传来,像是连接了两个世界。
“早点休息。”沈淄川最终说。
“您也是。”
电话挂断。
抽屉最深处,放着一张照片——是大半年前在康家,他偷偷拍下的。
照片里,康柠坐在客厅角落的凳子上,侧着脸看向窗外。阳光照在她半边脸上,睫毛在脸颊投下浅浅的阴影。
那么安静,那么疏离。
像雪地里一株孤零零的芦苇。
沈淄川轻轻合上抽屉。
*
八点四十五分,沈淄川开车出门。
今天是新年,他给张晗放了一天假。
元旦清晨的街道很安静,大部分商铺还没开门,只有早点摊冒着热气。
上午九点半,旭辉大卖场有一波抽奖活动。
雪下得比昨天还大,可并未能阻止人们的热情。沈淄川在卖场简单的转了一圈,便去了康柠家接她,路程很近。
“康柠,我一刻钟之后到你家楼下。”
“好的,沈总。”康柠没有一句废话。
路途不远,可就是有点堵车。沈淄川比约定的时间晚到了十几分钟,他给康柠打电话,想让她晚些出来,可惜电话拨出去,只听到:
“您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
他又打了两次,依然如故。
他秩序敏感,最不耐烦遇到这种状况。
他再次来到那排破败的筒子楼前。
停好车,沈淄川拿出手机,拨通康柠的号码。
还是打不通。
他皱了皱眉,又拨了一次。
同样的提示音。
会不会有什么意外?
还好,他昨晚看清康柠住的是哪一间。
沈淄川下了车。
清晨的气温比昨晚更低,呼出的气瞬间凝成白雾。他走到楼道口,刚要进去,忽然停下脚步。
楼侧面的小空地上,一个身影静静站着。
是康柠。
她穿着昨天那件黑色及踝羽绒服,戴着同色的毛线帽,围巾把下半张脸都裹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她就那样站着,背挺得很直,像一株在风雪中倔强生长的植物。
脚下已经积了一小圈雪——她站了很久。
沈淄川心脏莫名一紧。他快步走过去:“你站在这儿干什么?”
康柠闻声回头,看见他,睫毛上结着细小的冰晶:“等您。”
“等多久了?”
“没多久。”她轻声说,声音透过围巾闷闷的。
沈淄川走到她面前,才发现她的脸比昨天更苍白了,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睫毛和眉毛上都挂着霜。
“为什么提前这么久下楼,”他的声音沉下来,“还有,电话怎么又打不通?”
他语气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康柠沉默了片刻,才轻声说:“不好意思,沈总,我的手机在户外偶尔会出状况。”
“几点下来的?”
“刚刚。”
沈淄川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康柠身体一僵。
“手这么冰。”沈淄川的手掌很大,完全包裹住她纤细的手腕,“你不是刚刚下楼,你在楼下等了好久。”
一股莫名的怒意涌上来,混合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他想问她是不是傻,想问她为什么不站在楼梯口等,想问她为什么这么冷的天,连手套都不戴。
最终,他只是松开手,转身走向车子:“上车。”
康柠跟在他身后。沈淄川拉开副驾驶门,等她坐进去,弯腰替她系好安全带。这个动作太突然,康柠身体绷紧,呼吸都屏住了。
沈淄川系好安全带,抬头看她时,两人距离很近。他能看见她睫毛上的冰晶正在融化,变成细小的水珠挂在睫毛尖上,颤颤巍巍的。
“下次,”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不要这么早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