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柠讲话的声音很特别,尾音落下时极轻,每个字都似洇着水痕。
她讲话的时候,眼睛笼罩一层朦胧雾气,小而挺秀的鼻翼微微地颤动。
沈淄川恍了恍神。
看着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还有那件在风雪中显得过分单薄的旧羽绒服,沉默了几秒。
不知为何,雪地上那如纸片般清冷单薄的背影,被月光映照着,变得立体起来。
这张脸,这副表情,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
“沈总,我回去了。”
康柠说完,便转身走向楼道,黑色羽绒服下摆扫过积雪,留下浅浅的印子。楼道里没有灯,康柠的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沈淄川站在车边,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许久没动。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的肩头、头发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他看见三楼的一扇窗户亮起了灯,昏黄的,像冬夜里一点微弱的萤火。
沈淄川这才拉开车门,坐进去。
大衣口袋里的手机疯狂震动,是齐言打来的电话:
“沈公子,怎么不见你的人影,你下飞机之后听说我受伤就忙着往医院赶,我还很感动呢。可你人呢?你再不出现,我都要康复了,你可没有表现的机会了。”
“刚才有点事情。我这就过去。”沈淄川的声音带着歉意。他刚刚本就是要探视滑雪摔伤的齐言的。
谁知道,竟然遇见了康柠……
这也是算是缘分么?
他闭上了眼。
不知为何,雪地上那如纸片般清冷单薄的背影,被月光映照着,变得立体起来。
沈淄川看了许久,才让张晗发动车子。
“沈总,夫人就住在这里么?我听说这里治安不太好。”张晗犹豫了一会儿,方才张口。他家里人都为沈家工作,他职校毕业就为沈淄川服务,已经有了五年的时间。沈淄川与康柠结婚的事情他是知道的。
沈淄川有洁癖,又讨厌人多话,用人很挑剔,对张晗却是满意的。
“哦?是么?”
“是的,这里是老车辆厂的家属区。聚集着大量下岗工人,有喝酒闹事的。”
沈淄川的眼眸抬了抬,没有再说话。
终于,车子缓缓驶出破败的厂区,尾灯在雪幕中划出两道红色的弧线。
*
三楼窗户边,康柠静静站着,看着那两盏尾灯消失。
窗外风雪呼啸,拍打着老旧的窗框。
康柠看着玻璃上凝结的冰花,想起大半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天。
只不过那时候,是春天的时候——
2005年4月,一场倒春寒带来的大雪。
公司人力资源专员小郑突然要她提供户口簿的原件及复印件。
她只好冒着风雪回父亲家取。
回家之后,竟看到不可思议的一幕——
康柠踏进自家客厅时,第一眼看见的是妹妹康檬。她穿着粉色的小礼服,头发精心卷过,脸上化了淡妆,正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笑容甜美。
沙发上坐着三个人。
一位是看着就很精明的长者,很是眼熟。
待到她认出来的时候,暗自吃惊。
那人竟是旭辉的董事长沈远行。
父亲康复生搓着手,就坐在旁边,满脸堆笑。
继母曹玲则是站在一旁,张罗着。
此外,还有一个年轻男人。
他穿着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着。他坐姿随意,双腿交叠,手里端着一杯茶,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那是康柠第一次见到沈淄川。
他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很大,很黑,双眼皮有好几道褶皱。只是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深冬的夜,没什么温度。
那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三秒,然后平静地移开,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柠柠回来了!”当着外人,继母曹玲总会显示出近乎夸张的热情。她一把拉住康柠的手,把她拽到沙发前,“这是我大女儿,康柠。柠柠,这是沈总,这是沈公子。”
沈远行——那位在本地财经新闻里常出现的男人——打量了康柠几眼,点点头:“复生,你可以啊,还有一个女儿呢。对了,我听说你后来和知青宁雪莹结婚了,这是你们的……”
康柠垂着眼,没说话。显然,父亲刚刚并提起过,康家还有她这么一个人的存在。
康复生只要听见前妻的名字,心里就不舒服,这又当着曹玲的面,他只是应了一下。
曹玲则说:“可不是,孩子妈妈为了回城,家和孩子都不要了。”
“唉,过去的事情就不说了,复生啊,”沈远行转向康复生,“当年我被蛇咬伤,要不是你救我一命,我早就交代在那片玉米地里了。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们,可惜搬了几次家,地址都丢了。”
康复生忙摆手:“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对你来说是小事,对我可是救命之恩。”沈远行感慨,“那时候咱们还说呢,说以后要结儿女亲家。没想到啊,一晃三十年了。”
曹玲眼睛听到这话更亮了:“可不是嘛!这就是缘分!董事长您看,我们康檬,今年二十二岁,明年大学毕业,不是我自卖自夸,她人又懂事又——就是不知道您家大业大,会不会嫌弃我们。”
这时,一言不发的沈淄川却开口了。
“我要她。”沈淄川放下茶杯,抬手指向康柠,语气平淡得像在点菜。
客厅里瞬间安静。
沈远行皱眉:“淄川,你说什么?”
康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曹玲张着嘴,康复生也愣住了。
“我说,我要娶她。”沈淄川站起身,走到康柠面前。他比她高一个头,垂眸看她时,有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康柠,对吗?”
康柠仰头,迎上他的目光:“是。”
“我是沈淄川。”他说,“如果你同意,我们下个月领证。”
“淄川!”沈远行呵斥,“你这是干什么?太失礼了!”
“爸,你不是要报恩吗?”沈淄川侧头,唇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既然是报恩,总要让我挑个顺眼的吧?”
他转回来看康柠:“你怎么说?”
全客厅的人都在看着她。
康柠看见康檬眼中压抑的怒火,看见继母脸上的不甘,看见父亲眼中的催促和讨好。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轻轻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