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康柠才知道,这场荒唐婚事的背后,还夹杂着时代的悲剧。
当年,十九岁知青沈远行到东北插队,在那里,他认识了当地的农户的儿子康复生——一个只比他大两岁、却已经能独当一面的年轻人。
两人年纪相仿,脾气相投,很快称兄道弟。
那年秋天,沈远行在玉米地里被毒蛇咬伤。
“要不是老康背着我跑了二十里地,找到他爸爸,用土方子救了我一命,我早就没了。”三十年后,沈远行在康家客厅里这样回忆。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沈远行回城前,握着康复生的手说:“以后咱们就是亲兄弟。等将来有了孩子,要是年龄合适,就结个亲家!”
那本是酒酣耳热时的玩笑话。沈远行回城后,两人还通了几封信,后来沈远行经商,康复生招工进厂,两人的差距越来越大,也渐渐没了联系,
谁也没想到,三十年后,沈远行会带着已成年的儿子,登门兑现这句玩笑。
更没想到的是,沈淄川选的不是年轻、嘴甜会来事的康檬,而是沉默寡言、像个透明人的康柠。
康柠知道为什么。
因为在康家,她从来都是多余的。
母亲在她三岁时离开,离开的原因在邻里间传得很难听——被人捉奸在床。那个漂亮温柔、能跳会唱的女人,一夜之间成了整个厂区的笑柄。
她走的那天,康柠追到门口,哭着喊妈妈。
母亲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康柠至今不懂。
然后转身,消失在巷子尽头。
两年后,康复生娶了曹玲。一年后,康檬出生。
从此,康柠成了这个家里尴尬的存在。她长得太像母亲,那双眼睛,那个轮廓,时时刻刻提醒着康复生那段不光彩的过去。曹玲不喜欢她,康檬欺负她,父亲当她是空气。
所以她早早学会沉默,学会降低存在感。
所以她半工半读念了大学之后,她找了份出纳的工作,月收入只有八百。她嫌收入低,便主动调岗做了业务员。
领了薪水之后,便搬出去住。
所以她听到沈淄川说“我要她”时,心里没有一丝波澜——不过是换个地方,继续当个透明人罢了。
他们领证是在五月末。
领证的前一天,沈淄川约康柠在一家咖啡馆见面。
那是个雨天,康柠在赶来的路上,被路过的汽车溅了一身水。
她狼狈地坐在沈淄川的对面。
沈淄川递给她一份文件。
文件夹是红色的,倒是很应景。
“约法三章。”他说,“你看一下,能接受就签。”
康柠接过来,白纸黑字,打印得工工整整:
第一条:互不干涉生活,包括但不限于社会生活、情感生活、经济生活。
第二条:在各自需要的时候可提前申请配合,以应付家人。
第三条:婚后不同居,更不会发生肉体关系。
她一行行看完,抬起头:
“为什么选我?”她问,“我妹妹更合适。”
“因为她太合适了。”沈淄川端起咖啡,“她会想要更多——感情,地位,沈家儿媳的身份。而你,”他顿了顿,“你看起来不会。”
“不会什么?”
“不会惹麻烦,不会纠缠,不会想要更多。”他语气平淡,“你会遵守规则,对吧?”
康柠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黑的眸子里,除了冷漠,还有一丝疲惫。
她拿起笔,在协议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沈淄川收起协议,递过一张名片:“我的联系方式你已经有了,这是我助理的电话。你有什么困难,可以联系他。”
言外之意,若非必要,莫要打扰。
康柠点了点头。
“明天早上九点,民政局门口见。”他起身,“合作愉快。”
他离开咖啡馆,康柠独自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她端起那杯已经凉掉的咖啡,一饮而尽。
苦的。
次日,天空放晴。
康柠穿了一件白衬衫,牛仔裤,帆布鞋。沈淄川比她早到,见她过来,询问道:“资料带齐了?”
“齐了。”
整个流程不到二十分钟。拍照时,摄影师说:“新郎笑一笑……新娘也放松点。”
两人都没笑。
红本本拿到手,沈淄川看了一眼就塞进大衣口袋:“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坐公交。”
“顺路。”
“还是不用麻烦了。”康柠很是坚持。
沈淄川又道:“我要出门,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康柠点头:“好。”
没有再多问一句。
……
半年多的时间,康柠都要忘记她这位合法丈夫的样子,哪里想到,这个人又毫无征兆地回来了?
雪还在下,康柠抱着热水袋,走到窗边。
她身处的破旧的家属区,在雪夜里像一群沉默的巨人。
远处的烟囱早就停止冒烟,那是已经废弃的厂区,如今只剩断壁残垣。
而视线尽头,城市中心的方向,霓虹灯彻夜不熄。
那里有旭辉大卖场,有高档的住宅区,有沈淄川生活的世界——
与她所处的破败厂区,隔着一条看不见的鸿沟。
她想起今天在医院,沈淄川看她的眼神。
那不是关切,不是心疼,只是一种审视。像在评估一件物品是否完好,是否还能发挥应有的作用。
也对。
对她来说,这场婚姻是逃离原生家庭的救命稻草——虽然她知道,即便她从家里搬出来,父亲也经常会打扰她,可有了沈淄川之后,父亲和继母都学会了闭嘴。
对沈淄川来说,这场婚姻是应付父亲的工具——
各取所需,互不亏欠。
只是……
康柠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里放着一盆绿萝,是徐曼丽养的,已经冻死了大半,只剩几片叶子还顽强地绿着。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片叶子。
冰凉的,脆弱的,却依然活着。
康柠闭上眼。
不再想这荒唐的决定,荒唐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