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指粗了,关节肿了,那是从前握粉笔的手。
爸每天花15个小时送外卖,酷暑严寒,累出一身毛病。
他膝盖疼得睡不着,我隔着墙听见他翻身,一夜一夜地翻。
小勇什么都没有说,却也不再要任何东西了。
不要新书包,不要新球鞋,不要我去开家长会,不要我问他“今天开不开心”。
他把所有的想要咽回去,咽成一句:
“妈,钱省下来给姐姐治病。”
我听见卧室里,妈妈的哭声停了。然后是爸爸很低很低的声音:
“年后那批药,还差三千。我明天再去血站问问。”
我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卖过多少次血,我记不清了,可我的病还是没好转。
我只记得那张压在抽屉底的献血证,名字那栏被汗渍洇花,看不清笔画。
回忆戛然而止,我迫切地需要逃离沉闷的空气,只能把轮椅往前挪。
挪过客厅,挪过茶几,挪到钢琴前面。
这架钢琴,是我十二岁那年,爸妈攒了半年工资买的。
那时妈说:“咱闺女有天赋,不能耽误。”
我用右手手肘艰难地将琴盖掀开,看着熟悉的琴键,忽然想起来家里人最爱听我弹钢琴。
我弹《致爱丽丝》,弹《洋娃娃和小熊跳舞》,弹学校刚教的练习曲。
妈站在旁边,一脸骄傲,跟客人说:“我闺女,手可巧了,将来可是要做大钢琴师的。”
爸下班回来,累得不想说话,就坐在沙发上听我弹琴。
小勇更小的时候,还不会走路,就趴在我琴凳边,仰着脸看我。
琴声一响,他就不哭了。
后来他会说话了,问我:
“姐,你以后会一直弹琴给我听吗?”
我说会。
他伸出小拇指,跟我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我看着自己搭在琴键上的手。
五根手指蜷着,放不平,也按不下去。
可我答应了,一百年不许变。
我深吸一口气,不成调,不成句,只是把琴键一个挨一个按响。
小勇听见声音打开门,愣愣地看着我。
看着我趴在琴键上,用手肘、用手腕、用这具不听使唤的身体,一点一点往外砸那些破碎的音。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我回过头想冲他笑,可那个笑还没来得及展开,一阵尖锐的刺痛让我失去平衡,整个人直愣愣地往下倒。
预料中的疼痛没有到来,我只听见一声闷响,就撞进了小勇的怀里。
小勇在我身下短促地吸了一口气,温热黏稠的液体迅速洇湿我的脖颈。
“小勇?”我喉咙发紧。
他没应,身体很僵,托着我的手臂在抖。
妈妈听见动静,从卧室冲出来,猛地把我从小勇身上拽开,声音在发抖:
“小勇,你看看妈妈!”
小勇眼皮动了动,没睁开,眉头痛苦地拧着,血顺着发梢流到地板上,积了一小洼。
爸爸跟出来,大吼着:“去医院!”
妈妈踉跄着跟上,跑到门口才回头看我,眼神是淬了毒的恨:
“赵翩然,你就作死吧,一定要把我们全家人害死了才甘心!”
“你死了就好了,你死了我们就不用每天活在地狱里看着你等死!”
“桂琴!”爸在门口吼了一声,抱着小勇冲了出去,妈妈最终还是跟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