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脖颈的血已经冷了,黏腻地贴着皮肤。
真脏,我绝望地扯扯嘴角。
这就是我活着全部的意义。把一切都染脏,拖垮,毁灭。
妈说得对。
我死了就好了。
3
他们从医院回来已是深夜。
小勇头上缠着纱布,睡了,呼吸很轻。
妈妈把他安顿在床上,掖好被角,在床边站了很久。
爸爸在客厅,没开灯,烟头的红点一明一灭。
我躺在自己房间,睁着眼听,先是妈妈颤抖的声音:
“缝了七针……你看见没有,那么长的口子……就为了去救她!”
“她不是故意的——”
妈妈的声音骤然拔高,旋即又压下去:
“她不是故意的,她有病,她控制不住自己。那我呢?小勇呢?你告诉我,谁是故意的?”
“小勇才十一岁。他缝针的时候,疼得浑身发抖,护士问他小朋友要不要哭出来,他摇头,他说妈妈在外面会担心。”
妈的尾音碎了,我的心也碎了。
“他缝完针第一句话是不要怪姐姐,姐姐不是故意的,都是他的错,他说了让姐姐伤心的话。”
“还说对不起,又让家里多花钱了,姐的药还有三天,爸凑够钱没有。”
我的心脏被什么攥住,疼得快要窒息。
“老赵,你告诉我,这日子还要过多久?”
爸没回答。
“我问你还要过多久!三年了,从她确诊到现在三年了。我辞了工作,你卖血送外卖,小勇连新袜子都舍不得买。我们这么熬,熬出什么了?”
“协和的专家说了,这个病,中位生存期三到五年。她说得那么轻巧,三到五年。三年过去了。”
“她还有多久?两年?一年?还是明天早上睁不开眼,就再也……”
她没说完,爸爸始终沉默。
“老赵,我真的累了。”
妈的哭声压得很低,可我什么都听见了。
“累到有时候半夜醒过来,第一个念头不是去看她呼吸还在不在,而是想这样也好。”
“她摔筷子那个瞬间,我是恨她的。”妈说,“我不是恨她拿不住筷子。我是恨她拿不住筷子,我恨了她一秒钟。”
“我恨自己恨她。”
爸爸终于开口:
“桂琴,别说了。”
妈妈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要说。我憋了三年,我快憋死了。你知道我在她床头贴的那张耐心照顾便利贴,其实是写给我自己的吗?”
“我每天睁开眼第一件事,对自己说:不要发火,她是你女儿,她生病了,她比你更痛苦。”
“可是我快信不动了,老赵。那张便利贴贴了三年,背胶早就没粘性了,每天掉下来,我每天摁回去。”
“就像她。”
“每天掉下去一点。我每天摁回来一点。”
“摁不回去了。”妈说,“摁不回去了。”
“协和那个医生,我上周一个人去问过。她跟我说,准备好。”
“我问她准备什么。她说,后期呼吸肌麻痹,上呼吸机的话,在家里维持不了,得住ICU。”
“一天多少钱,我没敢问。”
“我问她,不上了呢。她没回答我。”
然后是爸爸的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她这一辈子,还没好好活过呢。琴还没弹够。恋爱没谈过。世界那么大,她连北京城都没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