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研二想去维也纳交换,看金色大厅。我跟她说,等你好了,爸爸陪你去。”
“可是她好不了了。”
爸爸哭出声来,压抑了三年的哭声破开一道口子,像冰河解冻,像大坝决堤:
“她好不了了,她永远不会好了。可我该怎么办?你告诉我,我又该怎么办?”
我安静地躺着,眼泪从眼角滑进鬓发,爸爸的哭声已经停了,然后是妈妈麻木的声音:
“睡吧,明天再说,明天要和翩然道歉。”
脚步声响起,主卧的门关上了,世界重新被死寂吞没。
我心里出奇地平静。
有办法的,我死了就好了。
这是我能为他们做的,最后一件事。
我静静等了很久,直到他们都陷入了梦境,才坐着轮椅无声地滑向阳台。
我用尽全身力气,用颤抖的手肘抵着墙,一寸一寸,挪到窗台边。
我最后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
那里有熟睡的弟弟,有精疲力尽的父母,有我们曾经有过的好时光。
邻居家的电视里,春晚主持人和观众一起大声喊:
“五、四……“
我松开手,身体向前倾去。
“三、二、一!”
对不起,爸爸,妈妈,还有小勇。
“新年快乐——!”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与一声遥远的巨响,同时抵达,又瞬间湮灭。
黑暗温柔地拥抱了我。
祝你们新年快乐。
祝你们自由。
4
我的意识轻飘飘地从躯壳里浮起来,原来这就是死亡的感受吗。
不疼了,真的不疼了。
那些日日夜夜啃噬我的无力,留在了那具瘫软在地的身体里。
我像卸下千斤重担,又像回到了三年前还未确诊的那个秋天,四肢轻盈,关节灵活,只要一抬腿,就能跑很远很远。
我低头,看见自己躺在楼下冰冷的水泥地上,姿态很奇怪。
身下的血正在缓慢地洇开,被新年的寒风迅速吹凉。
周围聚拢了人,有人惊呼,有人打电话,有人用手机拍照。
保安拉起了警戒线,红蓝警灯在不远处旋转。
一个年轻女孩捂着嘴,眼泪流下来,她身边的情侣慌忙把她拉走:
“别看,太惨了。”
惨吗。
我觉得还好,没有轮椅压着我,没有渐冻症绑着我,没有无力的手。
我终于自由了。
我抬起头,烟花还在绽放,一朵一朵,碎成千万点流星。
我飘起来,越过警戒线,越过那些仰头看烟花的人群。
有个小男孩骑在爸爸肩头,挥舞着荧光棒,笑得露出豁牙。
他爸爸稳稳托着他,在人群里踮脚张望。
我想起小勇。
他也曾骑在爸爸肩上看热闹,两条小腿晃来晃去,手里攥着咬了一半的糖葫芦,回头冲我喊:
“姐姐你看那个!”
我朝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有新年的夜风,和千家万户窗口透出的暖光,还有我的家。
我飘回了家。
家里没有开灯。
客厅还是那个客厅。
沙发上扔着妈妈的外套,袖口磨破了,她舍不得买新的。
小勇房门口,那双磨破底的球鞋歪歪扭扭躺着。
一切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