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同学聚会,空酒瓶像长了眼,瓶口第三次对准我。
这圈子规矩,瓶口指谁谁买单,美其名曰"接财神"。
我笑着刷卡,把这当成老同学的抬举。
直到我在洗手间补妆,听见拐角处刻意压低的密谋。
未婚夫声音发虚:"连续三年买通服务员作弊,这次她该发现了。"
他的白月光冷笑:"心疼了?当年要不是这个暴发户拿钱砸你,我们何至于偷偷摸摸?"
"三十万的酒单,够她肉疼半年了。"
我对着镜子擦掉温柔假面,刚好收到银行短信——公司分红到账,三十万整。
回到包厢时,桌上的转盘已经停了。
瓶口依然指着我。
所有人都看着我,眼神里有同情,有看戏,还有藏不住的得意。
陆远坐在我旁边,手轻轻搭在我肩上,靠近我耳边,声音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满满,别难过,就是玩儿,没多少钱。”
他嘴里有刚才敬我时那股浓烈的洋酒味。
我记得那瓶酒,三十万,拉菲古堡2010,他刚才大声介绍的时候,全桌都安静了,然后爆发出夸张的惊叹。
苏清坐在他对面,低着头玩手机,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服务员端着账单站在门口,等着。
我推开陆远的手,站起来。
空气凝固了。
“既然都这样了,”我笑着说,声音有点抖,但不是因为难过,是兴奋,“大家玩得这么开心,一瓶哪够。”
我朝门口的服务员招手。
他小跑过来。
“把你们那个镇店之宝,”我清了清嗓子,“就你们经理前几天跟我爸炫耀的那个私人收藏,罗曼尼·康帝,1990年份的,开一瓶。”
包厢里死寂。
服务员愣了一下:“林小姐,那个也是三十……”
“记在今晚的‘运气王’账上。”我打断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眼睛盯着转盘上那个酒瓶。
陆远的笑容僵在脸上。
苏清抬起头,手机差点掉地上。
没人说话。
我走到转盘前,伸手拨了一下那个空瓶。它在光滑的玻璃转盘上转了几圈,晃晃悠悠,最后还是“咔哒”一声,瓶口固执地对准我的座位。
真他妈准啊。
“看来我手气真好。”我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走回座位拿起包,“你们慢慢喝,我有点不舒服,先回去。”
“满满!”陆远站起来拉住我,“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我送你……”
“不用。”我抽回手,动作很快,“你们好不容易聚一次,别扫兴。”
我拍了拍他的脸,像拍一条狗。
“把酒喝光,一滴都别剩。”我笑着说,“钱,我出门就付。”
陆远松了口气,表情松弛下来,重新坐回去,对全桌挥了挥手:“看吧,我就说她最大方……”
我没听后面的话,转身走了。
走廊里灯光很暗,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
走到电梯口时,后面传来服务员的叫声:“林小姐!林小姐等等!”
他拿着POS机跑过来,满脸是汗:“林小姐,酒、酒已经开了,现在结账吗?”
我按下电梯按钮。
“结啊。”我看着电梯门上反光里那个模糊的自己。
“一共六十万,是刷卡还是……”
“先等等。”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转身面对着他,“等他们今晚散场,你拿着账单去包厢找陆先生结。”
服务员呆了:“可、可是林小姐您刚才说……”
“我说记在‘运气王’账上。”电梯门缓缓合上,我把最后半句话塞进缝隙里,“但我没说我今晚是运气王。”
电梯下行。
数字从8跳到7,跳到6。
我掏出手机,打开飞行模式。
屏幕黑了。
晚上十一点,紫金大酒店806包厢。
空调开得很大,但每个人头上都在冒汗。
服务员第三次拿着账单进来,站在陆远旁边,腰弯得很低:“陆先生,您看这个……”
陆远已经喝高了,脸红得像猪肝,挥着手:“急什么!不就六十万吗?我未婚妻说了她会付!”
“可是林小姐一个小时前就走了,”服务员声音发抖,“我们前台没收到任何支付记录。”
“不可能!”陆远拍桌子站起来,酒杯晃了一下,洒了半杯酒在苏清刚买的香奈儿裙子上。
苏清尖叫一声跳起来,脸都扭曲了:“你干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陆远手忙脚乱地去擦,被苏清一把推开。
“别碰我!”苏清声音尖利,瞪向服务员,“林满走的时候真没结账?”
服务员摇头。
“她是不是忘了?”有个同学小声说。
“六十万能忘?”另一个嗤笑,“我看她就是故意的。”
陆远酒醒了一半。
他掏出手机打电话。
电话里传来冷冰冰的提示音:“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再打。
还是关机。
陆远额头开始冒冷汗。他打开微信,找到林满的对话框,打字的手指有点哆嗦。
消息发出去,前面立刻跳出一个红色感叹号。
他被拉黑了。
“操……”陆远骂了一声,抬头看向全桌。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之前那些奉承的眼神现在全变成了审视,还有嘲弄。
苏清走过去拉住他的手,声音压低:“你先垫上,明天再找她要,这么多人看着呢……”
“我垫?”陆远声音都变了,“我哪来六十万?”
“信用卡啊!”
陆远掏出钱包,手抖得拉不开拉链。他抽出一堆卡片,一张一张递给服务员:“刷,先刷这张,额度五万……”
“对不起陆先生,这张卡余额不足。”
“换这张!”
“这张也不行。”
“这张呢?”
“这张只能刷两万。”
服务员每说一句,陆远的脸色就白一分。包厢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刷卡机“滴滴”的失败音和打印账单的“滋滋”声。
最后一张卡刷爆时,账单还有二十万没付清。
“陆先生,”服务员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还差二十万。”
陆远嘴唇发白。
苏清突然挽住他的胳膊,对全桌笑了笑:“大家要不……凑一凑?先帮陆远垫上,明天让他还,双倍!”
没人动。
有人低头玩手机,有人假装看窗外,有人咳嗽。
凑单?
平时吃饭唱歌让林满付钱的时候,这群人抢着点最贵的。现在要凑二十万,一个个都聋了。
“我来吧。”
角落里站起一个人,是大学班长李明。他走过来,掏出手机:“我借呗里还有点额度,但最多只能借八万,剩下的……”
“我有两万。”另一个女生小声说。
“我一万。”
“我五千。”
东拼西凑,最后还差三万。
陆远盯着天花板,喉结动了动。他点开手机里一个他从来没碰过的APP——那是苏清之前让他下载的网贷软件,说利息低,随借随还。
他填了资料,刷脸认证。
三分钟,钱到账了。
服务员终于露出笑容:“谢谢陆先生,账单结清了,这是小票,您收好。”
陆远接过那叠厚厚的纸,手心里的汗把纸浸湿了一角。
苏清松了口气,重新坐下,端起酒杯:“好了好了,虚惊一场,继续喝……”
“喝什么喝!”陆远吼了一声。
全桌安静。
他把那叠账单揉成一团,砸在地上,抓起外套就走。
苏清愣了一下,赶紧追出去:“陆远!你等等我!”
走廊里回荡着高跟鞋急促的脚步声和陆远沉重的喘息。
电梯门关上时,陆远靠着电梯壁,眼睛血红。
“她故意的……”他喃喃自语,“她绝对是故意的……”
苏清没说话,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一条朋友圈,刚刷新的。
林满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杯红酒,背景是她家客厅那个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江景。
配文就两个字:【好酒。】
发布时间:三小时前。
苏清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电梯降到地下车库,门开了。
陆远一边往外走一边重新拨林满的电话,还是关机。他改拨她微信语音,响了几声,通了。
“满满!”陆远的声音瞬间软下来,“你去哪儿了?怎么把我拉黑了?刚才……”
“您拨打的用户忙,请稍后再拨。”
他被挂了。
再拨。
又被挂。
第三次拨过去时,系统提示“对方已拒绝您的通话请求”。
陆远站在空荡荡的车库里,对着空气骂了一串脏话。
苏清走过来,拉住他:“你先冷静,明天去公司找她,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我怎么冷静!”陆远甩开她,“六十万!我信用卡全爆了!还欠了一屁股网贷!明天就到期!”
“她有钱,她会还你的。”苏清声音有点虚,“她那么爱你……”
“爱个屁!”陆远眼睛通红,“她要真爱我,会这么整我?”
他掏出车钥匙解锁,拉开车门坐进去,没等苏清上副驾驶,直接发动了车子。
引擎轰鸣。
苏清拍打车窗:“陆远!你开门!”
车窗降下一条缝。
陆远盯着前方,声音冰冷:“你自己打车回去,我想静静。”
说完,一脚油门。
黑色宝马冲出车库,轮胎在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尖啸。
苏清站在原地,高跟鞋崴了一下,差点摔倒。她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慢慢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裙摆,掏出手机。
屏幕光照亮她冷笑的脸。
她点开一个微信群,打字。
【清清:某些人,有点钱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把老同学耍得团团转,真够可以的。】
发送。
几秒后,群里跳出回复。
【王姐:谁啊?】
【李总:林满吧?今晚的事我们都听说了,太过分了!】
【张太太:暴发户就是暴发户,素质低。】
苏清盯着屏幕,拇指往上滑,翻到林满的微信头像——一张傻了吧唧的对着蛋糕笑的照片。
她盯着看了几秒,退出来,拨通另一个电话。
“喂,陈经理吗?我是苏清。对,想问一下,那套江景公寓还能不能便宜点?首付我这边最近有点紧……嗯,我知道,我再想想办法。”
挂了电话,她深吸一口气,点开通讯录,找到“陆远妈妈”,犹豫了一下,没拨出去。
先等等。
等明天。
凌晨两点,陆远把车停在林满家楼下。
他抬头看着十六楼那个还亮着灯的窗户,掏出烟,点了一根,手还在抖。
抽完第三根,他推开车门,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