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为了提倡节俭,给我们制定了一系列奇葩规定。
用水要靠水龙头滴水,说水表不走。
冲厕所要攒够十八泡尿一次性冲,说这样省水。
洗衣服的水要存起来,先擦桌子、再洗鞋子、最后拖地,拖完地还不能倒,留着冲厕所。
买菜去哪家店、买什么菜、花多少钱,全要听她安排。
我以为这只是她年纪大了,节约惯了。
直到今年寒假回家,才发现这些规定只针对我老婆。
而我老婆,正在阳台收拾捡来的废旧纸壳。
我气笑了。
所以说,我一个月给老婆好几万家用。
她却靠捡破烂为生?
腊月二十三,我推开家门的时候,老婆正蹲在阳台上叠纸壳。
她穿着我那件旧羽绒服,袖子长出一截,被往上卷了三道。
手冻得通红,指节上有几道细小的裂口,正把压平的快递盒子一张张摞齐,用塑料绳打十字结。
七十三斤。
我站在玄关,羽绒服都没脱,盯着她背影看了半分钟。结婚三年,她瘦了整整二十斤。
“思瑜。”
她猛地回头,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不是说后天才到?”
“改签了。”我把行李箱靠墙放好,走过去,“这是干什么?”
“哦,楼下赵阿姨攒的纸壳,她腿不好,我帮她拿下楼。”
她低头把最后一摞系好,拎起来掂了掂,“正好顺路。”
我没说话。
她不敢看我。
结婚三年,老婆还是不会撒谎。一说假话,耳尖就红。
我把那捆纸壳接过来,她手指蹭过我手背,冰得我心里一抽。
“挺沉的。”我说,“我陪你下去。”
“不用不用,你坐车累——”
她伸手来接,指尖触到我手背又缩回去,拢进袖子里,“就一趟的事儿。”
我拎着纸壳没动。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那一起吧。”
电梯里只有我们俩。不锈钢墙面映出她的侧脸,颧骨比上次视频时又明显了些。我移开目光,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
“妈呢?”
“去超市了。”她顿了顿,“说今天大润发鸡蛋便宜三毛,坐四站公交去抢。”
三毛钱。
四站公交。
我攥着纸壳的绳子,没吭声。
电梯门开,冷风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快步往废品站走,像怕我跟上。
废品站在小区东门外,一个塑料棚子,纸壳四毛五一斤。老板上秤、算钱,从油腻腻的铁盒里数出三张纸币:两块七。
老婆接过来,折好,塞进羽绒服内袋。
那件羽绒服是我大学时买的,灰色,领口磨破了,她说穿着干活不心疼。
我站在三米外,抽了根烟。
回去的路上她终于开口:“妈其实也是为了家里好,现在经济形势不好,能省一点是一点……”
“省什么了?”
她一怔。
我把烟摁灭在垃圾桶顶:“几万块的家用,省到你去捡纸壳?”
她不说话了。
走到单元门口,她忽然停住脚步,转身看着我,眼眶有点红,但没掉眼泪。
“孟亮,”她声音很轻,“你不要和妈吵架。她是你妈,而且……”她顿了一下,“她说的也有道理。”
“什么道理?”
“就是……勤俭持家。我做得不够好。”她垂下眼睛,“每个月花销是有点大,妈帮我管着钱,也是怕我乱花。”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
她始终没抬头。
“一个月几万,”我说,“你花哪儿了?”
她沉默。
“思瑜。”
“……买菜买肉,水电煤气,物业费,”她声音越来越低,“有时候给你爸妈买点东西,过年过节的人情往来……没了。”
“那钱呢?”
她没回答。
上楼的电梯里,我们再没说话。
晚上六点,我妈回来了。
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小亮回来了?”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她已经推开门,左手拎一兜鸡蛋,右手提着个红色塑料袋,鼓鼓囊囊不知道是什么。
“哎,瘦了,是不是那边伙食不好?”她把东西往鞋柜上一搁,走过来端详我,“我给你炖排骨,今天超市排骨特价,二十六一斤,比平时便宜两块五。”
她说这话时目光扫过老婆,笑意不变,眼神冷了一瞬。
老婆站在厨房门口,围裙已经系好了:“妈,排骨我泡上了,还买了白萝卜,炖汤行吗?”
“行,你先忙去。”
老婆转身进了厨房。
我妈换好拖鞋,拎着那兜鸡蛋从我身边过,压低声音:“你媳妇啊,还是不太会过日子。买个排骨跑老远,打车回来的,车费都能多买二两肉了。”
我没接话。
晚饭的时候我注意到了那些细节。
厨房水槽下放着三个塑料桶,蓝的、绿的、白的,大小不一,都装满了水。
我问老婆这是什么。
她刚要开口,我妈接过话头:“洗衣服的水。清的那桶擦桌子拖地,浑的那桶冲厕所。”她用筷子点了点,“这要是在老家,费这么多水一个月多交几十块水费。”
我没说话,起身去洗手间。
马桶边放着一个空的矿泉水瓶,剪掉了上半截,做了个简易的量杯。
“这是干什么的?”
老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冲厕所用的。”
“舀水?”
“不是。”她顿了顿,“马桶水箱坏了,妈说修一下要一百多,不如自己冲。洗衣服的水留着,用这个杯子舀。”
“那这个量杯——”
“是量的。”她垂下眼睛,“攒够……次数,冲一次。”
“什么次数?”
她没回答。
我妈的声音从餐厅飘过来,带着笑:“就是小便次数。我跟她说,攒够十八次冲一回,这样省水。她记性不好,拿杯子量着才记得住。”
十八泡尿。
冲一回厕所。
我低头看着那个剪开的矿泉水瓶,边缘磨得发白,用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多久了?”
老婆没回答。
“我问你多久了。”
“从……”她声音很轻,“从搬过来之后。”
搬过来。结婚之后。三年。
我回到餐桌边,坐下。
我妈给我夹了块排骨:“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看着碗里的排骨,没动筷子。
“妈。”
“嗯?”
“我们家每个月水费多少?”
筷子顿了一下。我妈笑容不变:“没多少,几十块吧。”
“那为什么要这样省?”
“几十块不是钱啊?”她把筷子放下,脸上依然带着笑,语气却变了,“你们年轻人啊,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思瑜没意见,你怎么倒说起我了?”
老婆立刻说:“妈,孟亮不是那个意思——”
“他就是那个意思。”我妈看着我,笑容渐渐收了,“小亮,你是在怪妈管得严?”
我沉默了一会儿。
“思瑜每个月几万的家用,”我说,“钱去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