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2-15 06:16:44

我有个妹妹,不是亲的。

她七岁那年,被人贩子卖了三万块。

卖她的人是她的亲爷爷。

我找到她时,她躺在县医院急诊室的病床上,高烧四十一度。

嘴唇烧得皲裂,手背扎着输液针,青紫一片——护士说她血管太细,扎了三针才扎进去。

她看见我,第一句话是:

“哥哥,你踩到我的鞋了。”

我低头。

病床下放着一双布鞋,洗得发白,鞋底磨薄了一层。

那是她唯一一双没有破洞的鞋。

出来见我,她穿了它。

我今年二十一岁。

我用了七年,才敢把这段往事从头讲起。

1

那年我十四岁

我很久没想过十四岁的事了。

今天初高考最后一场,英语。交卷铃响的时候,窗外梧桐叶子正绿得发亮。

我收拾笔袋,站起来。身后有人小声议论,我没理。

走出考场,手机震了一下。

是时苔发的彩信。

一张画。

画上有三个人。很高的男人,穿裙子的女人,穿西装的小人。右上角歪歪扭扭写着一行铅笔字:

《我的两个妈妈》。

一个在天上,星星围着。

一个在人间。

画的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哥哥,我今天美术课画了妈妈。老师说我画得很好。可是我觉得,我画得没有真正的妈妈好看。”

“我只见过她三次,我记得她的眼睛。”

“和哥哥的眼睛一样。”

我站在走廊里。

蝉声沸起。

十四年前那个雨天,她站在泥水里,隔着一层茶色的车窗看我。

她不知道。

那一刻不是她需要我。

是我需要她。

那年的我被一档叫《交换人生》的节目塞进一辆商务车,发配到一个我连名字都没听过的村子。

车上除了司机,还有两个摄像和一个编导。

编导试图跟我聊天,问我对即将开始的乡村生活有什么期待。

我看着窗外,说没有。

她讪讪地收起话筒。

不是针对她。是我对一切都没什么期待。

父亲常年驻外,母亲在我十二岁那年去世。之后家里换过十七个保姆,最长的一个干了四个月,最短的只待了三天。

我住很大的房子,吃一人份的晚餐,家长会签到栏签自己的名字。

习惯了。

车子开进村道。

土路,矮房,到处都是散养的家禽。编导说我要在这里住一个月,我被分配到的家庭是村长家,这是全村条件最好的。

车拐进一条更窄的泥路。

然后猛地一刹。

我的额头撞上前座椅背。

“对不住对不住!”司机连连道歉,“突然蹿出来个人——”

我抬眼。

车头正前方三米,一个瘦小的身影跌进水田。

野菜撒了一地。青的白的浮在浑浊的水面上,像一池被打翻的颜料。

她趴在水里。

我以为她会哭。

但她没有。

她撑着手臂爬起来,第一反应不是看自己摔疼了没有,不是看那辆差点撞到她的车,而是——

弯腰,伸手,从泥里捞起一根野菜。

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

指甲缝里塞满黑泥。

编导和摄像都下了车,七嘴八舌问她有没有事。她摇头,声音很轻:

“野菜……要捡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