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车里,隔着茶色的车窗看她。
她终于抬起头。
隔着一层玻璃,隔着一整个下午的灰,她的视线落在我脸上。
那是初秋。
稻田正黄。
可我只看见那双眼睛。
黑得像没有月亮的夜空。
可是里面有光。
“帮她捡。”我听见自己说。
编导一愣。
“所有野菜,帮她捡起来。”
2
她叫时苔。
之后我和节目组来到了村长家里。
村长家一点不像是农村,一幢2层小楼。有电视,有空调,有专门的客房。保姆正在装新电脑,说是节目组赞助的。
我站在门口,站了三分钟。
“那个女孩,”我问,“住哪儿?”
沿着土路走到村尾,尽头是一座土坯房。
墙根长满青苔,屋顶瓦片缺了几块,用塑料布压着。门是木头的,漆掉光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没有电。
我跨过门槛,眼睛适应了几秒昏暗。
灶台塌了一角,砖头歪歪扭扭垒着,上面架一口黑铁锅。
她踩在小凳上炒菜,手背红彤彤的——不是冻疮,是冻伤后愈合的疤。
锅铲比她手臂还长。她得踮脚才能够到锅底。
里屋传来咳嗽声。
“有人生病了?”我问道。
她回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然后赶忙去倒水。
杯子是搪瓷的,磕掉两块漆,边缘还有锈迹。
她用手背擦了一圈杯口。
“喝水。”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你几岁?”
“九岁。”
九岁。该上小学四年级的年纪。
“上学了吗?”
她没回答。低头摆弄灶台边的柴火。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轻轻说:
“只上到1年级,要照顾爷爷。”
我没再问。
那天下午我坐在她家门口,看着她生火、洗菜、炒那盘青菜。烟从灶膛里溢出来,她咳几声,拿袖子掩住口鼻。
门板硌着我的后背。
这里没有沙发,没有空调,没有佣人。
可我坐在这儿,比坐在村长家的皮沙发上更自在。
爷爷从里屋出来,扶着墙。
看见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惶恐。那不是尊卑,是长久挨饿受穷的人面对“施舍者”时本能的卑微。
“你是……城里来的少爷吧?”
我没应。不是傲慢,是不知道该怎么应。
“阿苔,去把鸡杀了。”爷爷说。
她站着没动。
“爷爷,鸡下蛋呢。”
“下蛋有甚用,人家城里少爷来了——”
“不用。”我打断他,“我不吃鸡。”
时苔抬起头看我。
那双眼睛里没有卑微,没有惶恐。
只是安静地看着我。
那是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类似“感激”的表情。
不是因为我给了她什么。
是因为我什么都没要。
节目组来拍素材,摄像问我为什么不住村长家。
我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
“这儿挺好。”
火光照在她侧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离开那天,她往我手里塞了一把东西。
低头看,是一把糖。
糖纸皱皱巴巴的,有几颗还粘在一起,一看就是攒了很久。
“路上吃。”
我从来不吃糖。
太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