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是十四年来,我收到过最重的东西。
2
节目拍到第二周。
学校。
说是学校,其实就是三间平房,一二三年级挤在一个教室。课桌椅高矮不齐,有几张还是三条腿,垫着砖头。
时苔坐在最后一排。
黑板上的字她看不清,就伸着脖子,像一只努力够树上叶子的雏鸟。
课间我站在走廊。
几个高年级男生围成圈。
“没妈的野种!”
“你妈是不是嫌你晦气才死的?”
“你爸也跑了,你全家都不要你了!”
书包在空中划一道弧线,落进墙角的粪坑。
她的课本散了一地。
她弯腰去捡。
我没有犹豫。
走过去,攥住为首那个男生的领子,一拳砸在他脸上。
尖叫声。脚步声。老师跑过来,家长被叫来,节目组忙着调解。
我站在人群中心。拳背擦破皮,渗出血丝。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挤过来,攥住我的衣角。
很小声,很小声。
“哥哥,别打了……”
我低头。
她额角有一块青紫。
不大,硬币大小,藏在刘海下面。痂已经结住了,边缘泛着淡黄。
不是今天伤的。
“这儿怎么了?”
她偏头躲了一下。
“撞的。”
“撞哪儿了?”
她不说话。
我攥着她手腕,把刘海撩上去。
不是撞的。
是一道细长的、边缘整齐的伤口。
是被什么抽的。
“谁打的?”
她还是不说话。
周围安静下来。
那个被我揍了的男生缩在墙角,捂着脸。他妈叉着腰要骂人,忽然看见旁边的摄像机,声音卡在喉咙里。
没人说话。
那一刻我第一次意识到:
不是每一次她被欺负,我都能在场。
3
山体滑坡那天,下着雨。
我们进山采蘑菇。
她说这季节松树林里有菌子,晒干了能卖三十块钱一斤。
山路很滑。
她走在前头,踩着青苔石阶,每一步都很稳。七岁,来这座山已经上百次了。
“哥哥,你踩这边。”
“哥哥,这个不能采,有毒。”
“哥哥,你看——这个就是松茸。”
她蹲在树根边,小心翼翼把菌子连根拔起,吹掉泥土,放进背篓。
雨水顺着她的后颈流进衣领。
雨是突然变大的。
天色从灰转黑只用了十几分钟。雨水像从天上倒下来。
她拉着我的手往山下跑。脚底在泥泞里打滑。
我听见山石滚动的声音。
来不及思考。
扑过去把她护在身下。
碎石砸在背上、后脑勺。有一块特别尖的,划过我的右腿。
疼是后来才感觉到的。
当时我只听见她在喊哥哥,声音变了调。
她背不动我。
她试了三次。我一百二十斤,她不到四十斤。她跪在泥里,膝盖磕在石头上,雨浇透了她全身,头发贴在脸上,像两片溺水的水草。
“去叫人。”我说。
她摇头。眼泪混在雨水里。
“去。”
她站起来,赤着脚往山下跑。
我躺在山坳里等雨停。
其实没停,只是小了。
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视线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
担架。手电。陌生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