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脸挤进来,就在担架边。
赤着脚。
脚底扎着碎玻璃。
有一块扎得很深,血沿着脚弓流进泥土,被雨水冲淡成粉色。
她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是我昨天随口说想吃的那种糖。
糖纸被雨泡软了,黏在一起,五颜六色分不清。
“哥哥,路上吃。”
我闭上眼。
那是十四岁这年,我第一次想活下去。
不是为了我自己。
4
父亲派人来接我那天,腿伤还没好全。
“节目可以以后录,腿不能废。”电话里的声音很疲惫,像在说一件公事。
我没反驳。
走之前我去找她。
她不在,爷爷说去山里捡柴了。
我在她家门口等了一个小时。
节目组催了三遍。
我把糖留在门槛上——是昨晚托人从县城买的,一大包,够吃很久。
车开出村口。
我回头。
她站在坡上。
瘦小的身影被落日拉得很长。
没追。没喊。
只是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
那天我在车里,把脸埋进手心。
十四年没流过眼泪的人,那天眼眶酸了很久。
贰·一千两百公里
回城以后,生活回到原来的轨道。
上学。考试。一个人吃饭。父亲每月两通电话,问成绩,问身体,然后沉默。
保姆又换了一个。新来的阿姨姓周,四十七岁,说话细声细气,做的菜太咸。
我没告诉她。
只是每次吃饭都会想起那盘青菜。
油很少,盐也少。灶膛的火光照着她的侧脸。
陆淮安给我发消息。
他居然也报名了那档节目,顶替我的名额进了村。
“沈屿深,你那个妹妹,现在天天叫我哥哥。”
附一张照片。
她站在镜头边缘,瘦瘦小小的,眼睛往镜头这边看。
不是看他。
是看镜头后面的谁。
我没有回复。
“沈屿深,你不是什么都比我强吗?”
“你也有护不住的人啊。”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十七层。
霓虹灯太亮了,亮到看不见星星。
5
第一通电话是在一个雨夜打来的。
陌生号码。接起来,信号断断续续。
“……哥哥?”
她的声音隔着一千两百公里,被电流削薄了,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
“我在。”
那边沉默了很久。
能听见呼吸声。还有雨。她那边的雨也很大。
“哥哥,你腿还疼吗?”
窗玻璃上淌着水痕。
我想起那个山坡。她赤脚站在泥里,脚底扎着玻璃,血沿着脚弓流进泥土。
“不疼了。”
“……那就好。”
她不会说想念。
她只会把攒了两个月的糖留给要走的人。只会把电话攥得死紧,却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
通话时长:一分四十七秒。
挂断后,我拨了另一个号码。
“帮我去村里查一个人。”
调查结果第七天发到我邮箱。
时苔。七岁。三岁丧母,同年父亲离家出走,再无音讯。与祖父时广发共同生活。
时广发,六十三岁。户籍地东北。九十年代曾因拐卖妇女儿童被判刑七年,出狱后迁居至此。
同时附上的还有另一份资料。
时苔的表叔,时大勇。无业,有赌博前科。近三个月与村长时得旺有多次私下接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