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青梅酒同归剑
师父捡他回来那年,我八岁,他十二。
他把我的青梅酿成酒,埋在剑庐西角门。
他说,待你出嫁那日,我们挖出来共饮。
后来江湖传闻,青衣剑仙裴渊一生只收一徒。
那个徒弟,是我。
他教我剑,教我识字,教我如何不动声色地恨一个人。
可他没教我——
如何在他娶亲那夜,笑着饮尽那坛埋了十四年的青梅酒。
新娘子不是我。
大婚前夕,他来剑庐寻我。
立在满树青梅下,他说:“阿辞,你可曾恨过我?”
我摇头。
“不曾。”
他望着我,眼底是化不开的夜色。
“那便好。”
他走后,我呕出一口血,溅在未封坛的酒封上。
后来他才知道——
那年师父临终,将独女与绝世剑法一并托付。
独女是我。
绝世剑法,是“同归”。
习此剑者,不可动情,动情则剑心崩毁。
我替他挡了仇家那一剑时,他已成名十三年。
而我习“同归”第十四日。
剑出无悔。
人亦同归。
2 石阶
剑庐在青崖山半山腰。
上山只有一条路,七百二十三级石阶,两旁的青苔被我踩了十四年,磨出两道浅浅的白痕。
师父捡他回来那年,我八岁。
那年山中多雨,青梅结得晚,端午过了还不见熟。我每日清晨踩着露水去树下数果子,一颗、两颗、三颗——数到九十七,便再也没有了。
九十七颗青梅。母亲在时,能用这些酿一坛酒。
母亲在我五岁那年下山采买,再也没有回来。师父说,她是误入江湖恩怨,被仇家所杀。
师父从不说仇家是谁。
我也没有问。
八岁那年的梅雨季,师父下山半月,归来时身后跟着一个少年。
他瘦得厉害,颧骨凸出,眼窝深陷,身上的衣衫破了好几道口子,被雨水洇成深浅不一的褐色。可他脊背挺得很直,像剑庐西角门那株挨过十七年风雪的梅树。
师父说,他叫裴渊,日后是你的师兄。
裴渊。
我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垂着眼,没有看我。
那年的青梅终究没有酿成酒。
九十七颗青果子,被我一气之下全摘了,一颗颗砸在他房门口。
他第二日清晨推门,险些踩滑。
我躲在梅树后,看见他低头看着满地黄绿的碎果,蹲下身,一颗一颗捡进掌心里。
他捡了很久。
我以为他会生气,会去找师父告状。
他没有。
他只是把那捧碾烂的青梅放在窗台上,用一片桐叶盖住。
后来我问他在做什么。
他说,晾干了,可以入药。
“治什么?”
他看着我。
“治心疾。”
我不懂什么叫心疾。
我甚至不知道他有没有心。
裴渊来剑庐的第三年,师父开始教他剑法。
我在廊下偷看。
他悟性极高。师父授一套剑式,旁人要月余才能通晓,他三日便使得分毫不差。师父授完三十六式沧浪剑,沉默良久。
“渊儿,”师父说,“你是我见过的,最有剑骨的人。”
他收剑入鞘,垂首。
“师父谬赞。”
师父摇摇头。
“不是谬赞。是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