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2-15 06:34:43

1 青梅酒同归剑

师父捡他回来那年,我八岁,他十二。

他把我的青梅酿成酒,埋在剑庐西角门。

他说,待你出嫁那日,我们挖出来共饮。

后来江湖传闻,青衣剑仙裴渊一生只收一徒。

那个徒弟,是我。

他教我剑,教我识字,教我如何不动声色地恨一个人。

可他没教我——

如何在他娶亲那夜,笑着饮尽那坛埋了十四年的青梅酒。

新娘子不是我。

大婚前夕,他来剑庐寻我。

立在满树青梅下,他说:“阿辞,你可曾恨过我?”

我摇头。

“不曾。”

他望着我,眼底是化不开的夜色。

“那便好。”

他走后,我呕出一口血,溅在未封坛的酒封上。

后来他才知道——

那年师父临终,将独女与绝世剑法一并托付。

独女是我。

绝世剑法,是“同归”。

习此剑者,不可动情,动情则剑心崩毁。

我替他挡了仇家那一剑时,他已成名十三年。

而我习“同归”第十四日。

剑出无悔。

人亦同归。

2 石阶

剑庐在青崖山半山腰。

上山只有一条路,七百二十三级石阶,两旁的青苔被我踩了十四年,磨出两道浅浅的白痕。

师父捡他回来那年,我八岁。

那年山中多雨,青梅结得晚,端午过了还不见熟。我每日清晨踩着露水去树下数果子,一颗、两颗、三颗——数到九十七,便再也没有了。

九十七颗青梅。母亲在时,能用这些酿一坛酒。

母亲在我五岁那年下山采买,再也没有回来。师父说,她是误入江湖恩怨,被仇家所杀。

师父从不说仇家是谁。

我也没有问。

八岁那年的梅雨季,师父下山半月,归来时身后跟着一个少年。

他瘦得厉害,颧骨凸出,眼窝深陷,身上的衣衫破了好几道口子,被雨水洇成深浅不一的褐色。可他脊背挺得很直,像剑庐西角门那株挨过十七年风雪的梅树。

师父说,他叫裴渊,日后是你的师兄。

裴渊。

我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垂着眼,没有看我。

那年的青梅终究没有酿成酒。

九十七颗青果子,被我一气之下全摘了,一颗颗砸在他房门口。

他第二日清晨推门,险些踩滑。

我躲在梅树后,看见他低头看着满地黄绿的碎果,蹲下身,一颗一颗捡进掌心里。

他捡了很久。

我以为他会生气,会去找师父告状。

他没有。

他只是把那捧碾烂的青梅放在窗台上,用一片桐叶盖住。

后来我问他在做什么。

他说,晾干了,可以入药。

“治什么?”

他看着我。

“治心疾。”

我不懂什么叫心疾。

我甚至不知道他有没有心。

裴渊来剑庐的第三年,师父开始教他剑法。

我在廊下偷看。

他悟性极高。师父授一套剑式,旁人要月余才能通晓,他三日便使得分毫不差。师父授完三十六式沧浪剑,沉默良久。

“渊儿,”师父说,“你是我见过的,最有剑骨的人。”

他收剑入鞘,垂首。

“师父谬赞。”

师父摇摇头。

“不是谬赞。是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