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2-15 06:35:17

他一概不见。

我问他为何。

他立在梅树下,望着满枝青涩的果子。

“师父临终说,剑庐弟子,一生只问剑道。”

“收徒授业,是问剑道,还是问俗名?”

我答不出。

他也没有追问。

那夜我偷看了他的剑。

青玉剑穗下,剑柄内侧刻着两个字。

很小,很浅,不凑近几乎看不见。

阿辞。

我怔在那里。

窗外月光如水,落在他熟睡的侧脸上。

他睡着时眉头还是蹙着,像十七年前那个初来剑庐、满身狼狈的少年。

我伸出手。

隔着半尺月光。

想抚平那道皱痕。

最终没有落下去。

裴渊成名第七年,剑庐来了一个人。

是江北裴氏的旧仆。

老得须发尽白,跪在山门前,一步一叩首。

他带来一卷发黄的族谱,一柄锈迹斑斑的家传剑。

还有一封二十一年前、裴渊生父亲笔写的遗书。

我站在廊下,隔着重重的梅枝,听见那老仆苍老的声音。

“少主,老爷临终唯一的念想,便是寻回您。”

“裴氏三百一十七口,死在那场江湖恩怨里。”

“可老爷从无一日怨恨过您。”

“您是他唯一放不下的人。”

裴渊立在梅树下,一动不动。

许久。

“三百一十七口。”

他的声音很平。

“那一战,江南剑宗死了多少人?”

老仆垂首。

“……四百二十三人。”

沉默。

风过梅梢。

“剑宗宗主独女,身中毒掌,逃至青崖山,三年后不治而亡。”

他的声音依然很平。

“我师父的发妻。”

老仆伏地不起。

“少主……”

“你回去吧。”

裴渊转过身。

“裴氏已亡二十一年。”

“这世上没有少主。”

老仆抬起头,望着他的背影。

“那您……不恨吗?”

裴渊顿住。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我,背对着满树青梅,背对着那坛埋了十四年未启封的酒。

很久很久。

“恨。”

他说。

那夜裴渊没有回房。

我坐在廊下,望着西角门那棵梅树。

月光把树影拉得很长,长到落在他脚边,像一条永远跨不过去的河。

他独自立在树下。

从子时到寅时。

从满月到月落。

我望着他的背影。

十四年了。

他来时十二岁,瘦得像一截枯枝。

如今他已二十三岁,是天下剑道第一人。

可此刻他站在那棵梅树下,脊背微微佝偻,像那年风雪夜独自跪在师父榻前的少年。

他在恨什么?

恨江北裴氏与江南剑宗二十一年前的血海深仇?

恨自己生在仇家、长在仇门?

还是恨——

命运将他送到青崖山,送到师父面前,送到我身边。

让他此生第一剑,学的是仇人的剑法。

此生第一声“师父”,唤的是杀父仇人的遗孀的夫君。

此生第一眼——

望见的是仇人之女。

我低下头。

掌心的青梅被我攥出汁水。

酸涩的气息漫过指缝。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从始至终,都知道。

5 姑苏氏聘书

裴渊成名第十年,剑庐来了一道聘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