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概不见。
我问他为何。
他立在梅树下,望着满枝青涩的果子。
“师父临终说,剑庐弟子,一生只问剑道。”
“收徒授业,是问剑道,还是问俗名?”
我答不出。
他也没有追问。
那夜我偷看了他的剑。
青玉剑穗下,剑柄内侧刻着两个字。
很小,很浅,不凑近几乎看不见。
阿辞。
我怔在那里。
窗外月光如水,落在他熟睡的侧脸上。
他睡着时眉头还是蹙着,像十七年前那个初来剑庐、满身狼狈的少年。
我伸出手。
隔着半尺月光。
想抚平那道皱痕。
最终没有落下去。
裴渊成名第七年,剑庐来了一个人。
是江北裴氏的旧仆。
老得须发尽白,跪在山门前,一步一叩首。
他带来一卷发黄的族谱,一柄锈迹斑斑的家传剑。
还有一封二十一年前、裴渊生父亲笔写的遗书。
我站在廊下,隔着重重的梅枝,听见那老仆苍老的声音。
“少主,老爷临终唯一的念想,便是寻回您。”
“裴氏三百一十七口,死在那场江湖恩怨里。”
“可老爷从无一日怨恨过您。”
“您是他唯一放不下的人。”
裴渊立在梅树下,一动不动。
许久。
“三百一十七口。”
他的声音很平。
“那一战,江南剑宗死了多少人?”
老仆垂首。
“……四百二十三人。”
沉默。
风过梅梢。
“剑宗宗主独女,身中毒掌,逃至青崖山,三年后不治而亡。”
他的声音依然很平。
“我师父的发妻。”
老仆伏地不起。
“少主……”
“你回去吧。”
裴渊转过身。
“裴氏已亡二十一年。”
“这世上没有少主。”
老仆抬起头,望着他的背影。
“那您……不恨吗?”
裴渊顿住。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我,背对着满树青梅,背对着那坛埋了十四年未启封的酒。
很久很久。
“恨。”
他说。
那夜裴渊没有回房。
我坐在廊下,望着西角门那棵梅树。
月光把树影拉得很长,长到落在他脚边,像一条永远跨不过去的河。
他独自立在树下。
从子时到寅时。
从满月到月落。
我望着他的背影。
十四年了。
他来时十二岁,瘦得像一截枯枝。
如今他已二十三岁,是天下剑道第一人。
可此刻他站在那棵梅树下,脊背微微佝偻,像那年风雪夜独自跪在师父榻前的少年。
他在恨什么?
恨江北裴氏与江南剑宗二十一年前的血海深仇?
恨自己生在仇家、长在仇门?
还是恨——
命运将他送到青崖山,送到师父面前,送到我身边。
让他此生第一剑,学的是仇人的剑法。
此生第一声“师父”,唤的是杀父仇人的遗孀的夫君。
此生第一眼——
望见的是仇人之女。
我低下头。
掌心的青梅被我攥出汁水。
酸涩的气息漫过指缝。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从始至终,都知道。
5 姑苏氏聘书
裴渊成名第十年,剑庐来了一道聘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