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江南最大的世家——姑苏陆氏。
陆氏家主慕青衣剑仙之名,愿以嫡长女下嫁,两家结秦晋之好。
聘书写在洒金红笺上,言辞恳切,礼单列了三页。
我端茶进去时,那份聘书正摊在案上。
裴渊立在窗前,背对着我。
我放下茶盏。
“师兄。”
他没有回头。
“……阿辞。”
窗外起了风。
青梅簌簌落了一地。
“恭喜师兄。”我说。
他转过身。
望着我。
那双眼睛沉得像师父临终那夜的烛火。
“恭喜?”
“陆氏嫡女,”我说,“才貌双全,门当户对。”
他看着我。
很久。
“你也这样想?”
我垂眸。
“师兄的婚事,当由师兄自己定夺。”
沉默。
他收回目光。
“……知道了。”
聘书送走那日,剑庐落了一夜雨。
我坐在西角门梅树下,靠着那坛埋了十四年的酒。
雨水顺着枝桠淌进领口,凉得刺骨。
我没有动。
寅时三刻,廊下响起脚步声。
他撑着一把旧油伞,立在雨里。
“阿辞。”
我没有抬头。
他在我身侧坐下。
伞倾斜过来,遮住满身风雨。
十四年了。
这是他第一次离我这样近。
近到我能闻见他袖间清苦的松墨香。
“那坛酒,”他低声问,“还埋着?”
“嗯。”
“待你出嫁那日……”
“我不会出嫁。”
他顿住。
雨声潺潺。
“为何?”
我看着黑沉沉的天际。
“因为。”
我顿了顿。
“我等的人,要娶别人了。”
他没有说话。
伞稳稳地撑在我头顶。
他的半边肩臂淋在雨里,深衣洇成墨色。
很久很久。
“阿辞。”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落满树青梅。
“那年我问你,可曾恨过我。”
“你说不曾。”
“今日我再问你——”
他望着我。
“你可曾怨过我?”
我转过头。
雨水顺着伞缘滑落,在我们之间织成一道薄薄的水帘。
他隔在那道水帘后面。
隔着十四年光阴,隔着两姓血仇,隔着这坛永远等不到启封日的青梅酒。
我看着他的眼睛。
“不曾。”
他望着我。
眼底的夜色,一分一分深下去。
“……那便好。”
他起身。
油伞收入我掌中。
“夜深露重,回房歇息。”
他走进雨幕里。
玄色深衣与夜色融成一片,再分不清哪是他,哪是夜。
我攥着那把还留着他体温的伞。
雨水从伞缘滑下,一滴一滴,砸在膝头。
第二日清晨,剑庐收到了陆氏的回复。
亲事既定,婚期择腊月十六。
那日立冬。
和十四年前他第一次下山历练,一模一样。
立冬那日,长安落了第一场雪。
剑庐的青梅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
裴渊下山了。
婚期在半月后,他要去姑苏亲迎。
临行前来寻我。
他立在廊下,青玉剑穗在风中轻摇。
“阿辞。”
我站在门内,隔着半尺门槛。
“师兄一路顺风。”
他望着我。